小炉烟火岁月长
皖西日报
作者：邓德垠
新闻 时间:2026年02月12日 来源:皖西日报
养老院里的快乐时光 一跃 摄
邓德垠
如今电气化时代,燃气灶一拧即燃,便捷得没了烟火的酝酿。可40年前的煤炉时光,那些与黑黢黢的煤块、三条腿的铁皮炉相伴的日子,却藏着最妙的生活智慧、最暖的人间烟火,还有道不尽的世间情浓。
上世纪80年代末,我刚参加工作,跟着同事学“做煤”的经历至今鲜活。星期天的操场,黑黢黢的煤末子拢成小山,中间扒坑兑水,关键是加黄泥——这可是煤块的“筋骨”,多一分则硬邦邦难燃烧,少一分则松散易碎裂。经验丰富的老师被我们尊为“大师傅”,他凭手感掂量黄泥分量,指尖捻搓煤泥湿度,嘴里念叨“不干不稀,能团能挤”,这生活的智慧,便藏在日复一日的琢磨里。和煤泥更是手艺活,水多成浆,水少散架,必得揉到黏稠适中的硬泥状。我们学着大师傅弓腰提“煤冲子”,夯砸、压实、下按、轻提,“哐当”声响里,圆滚滚的蜂窝煤饼带着湿润的光整齐排列。
记得一个星期天的早晨,阳光明媚,我和几个同事被学校一位老教师马老师喊到学校“做煤”。两个多小时劳作后,我们开始品尝马老师的好酒好菜,然后是扑克游戏,还有傍晚的篮球赛,真实充实而美妙。学校大院内24户人家敞门而居,谁家有事吱一声,做煤、看娃、招呼客人全能搭把手。我上课时常托隆老师、陈老师照看孩子,哭闹时的哄劝、尿湿后的照料,那些不设防的善意,正是人生最踏实的安暖。
后来,我分到28平方米的瓦房,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厨房,也与铁皮炉结下不解之缘。这炉子看似简陋,却藏着精妙设计:三条斜腿方便通风掏灰,炉箅子承煤落灰,耐火泥炉胆耐烧隔热,珍珠砂阻断余温,侧风门的细槽铁皮开合间,藏着控火的玄机。起炉子要“引火、扇风、对眼”,点燃的废纸引着柴芯,扇得火苗窜起再添煤,煤块的圆眼必须上下对齐,通风才火旺。呛得泪眼朦胧时,从校门口蒸炸店讨块旺燃的烰煤子,倒进炉中即刻起火,无烟无尘,这是邻里间心照不宣的小窍门。
炉火旺时,烟火情趣便弥漫开来。妻子掌勺,几荤几素在小炉上慢慢酝酿；我擅长熥饭,米汤“咕嘟”翻泡时,便拎着锅沿一圈圈慢转,哼着自编的“三句半”:山不转水转,炉不转人转,人不转锅转,熥饭!转速匀了饭才软糯,慢了怕糊,快了夹生,这慢悠悠的节奏里,是生活的从容。炕干子更是销魂,薄干子滑入油锅,“滋啦”一声香飘满院,小火慢炕至两面焦黄,再大火爆炒葱姜辣椒,那香味混着淡淡的煤火气息,是最真切的人间滋味。
最难也最见智慧的是封炉子。初时总把炉火封灭,急得团团转,后来才摸清门道:封炉时间、风门大小、余烬多少、煤灰清理,每一处都藏着学问。我们渐渐能做到24小时四块煤不灭,后来竟缩减到三块。而隔壁鲍老师的“一煤度日”更是奇迹:清晨取回旺煤,一半起火添煤,一半浇灭晾干；中午拉开风门,壶水沸腾做饭；傍晚倒进干煤,火势骤增,晚餐、开水一并搞定。这不是吝啬,是对生活的精准拿捏,是岁月沉淀的智慧。
买煤的小事也藏着温情。撞见老同学卖煤,顺手买了三百块,却发现煤烟大、不经烧。同事支招让退,我犹豫再三,同学却二话不说拉回煤块,没有半句怨言。那份体谅,让遗憾变成了暖人心的情谊。
后来几次搬家,液化气灶、电压力锅陆续登场,铁皮炉渐渐淡出视野。如今的生活便捷高效,却少了烟火的酝酿与邻里的守望。那些围着炉子转的日子,做煤时的协作、熥饭时的闲情、封炉时的琢磨、邻里间的援手,都是岁月馈赠的珍宝。
现在的生活无疑越来越便利,但我忘不了那段围着炉子转的日子,忘不了那段亲手创造的热气腾腾的鲜活记忆,忘不了那段无需言说的邻里温情,忘不了那段清贫却无比丰盈的青春与慢生活。
回不去了——何止那只小炉子,更是一炉烧不尽的人间烟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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