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年 这一年
皖西日报
作者：李道芮
新闻 时间:2026年02月12日 来源:皖西日报
猜灯谜 许珩 摄
李道芮
我和先生都是医生,这就注定我们的日常总是难以步调一致,连节假日阖家团圆的奢望,也常被值班的职责冲散。尤其是春节,当窗外万家灯火如繁星般点亮夜空,鞭炮声声传递着新年的喜悦,我们却常在病房里守着另一种团圆——与病痛的较量,与生命的相守。
犹记有年年三十的寒夜,梅河路两旁的中国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将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。然而,行人寥寥,唯有零星情侣在漫步,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。此时,大多数人都围坐在温暖的家中,举杯畅饮,欢聚一堂,欢声笑语回荡在每一个角落。而我,带着年幼的二宝,提着保温桶,在冷冽的寒风中匆匆走向医院。
偌大的医院大楼静谧得仿佛能听见时间的脚步声,每一声回响都带着几分清冷。到了外科楼层,走廊里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气味,那味道虽刺鼻,却也是生命的守护之味。儿子忽然伸出小手,冲我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那模样可爱极了。我会心一笑,也学着他的样子回了一个“嘘”。然后,我紧紧跟在他身后,配合着他踮起脚尖,轻手轻脚地朝着先生的办公室走去,仿佛我们是一对偷偷执行秘密任务的小搭档。
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,如同跳动的音符,奏响着先生忙碌的工作旋律。我轻轻推开门,先生正伏案疾书,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手中的病历。儿子一声清脆的“爸爸”如春雷乍响,打破了这份宁静。先生抬头瞬间,目光与我们交汇,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。他嘴角上扬,眸光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；儿子则欢呼雀跃,像一只欢快的小鸟,一下子扑入了他的怀中。
我将保温桶搁在桌边,轻声问道:“还在赶病历呢?”“刚处理完一个外伤,这会儿补记录。”先生应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。来之前我曾向他报备过要带二宝来医院,他心疼我们路途遥远、天寒地冻,还特意叮嘱别带娃出门。我笑着瞥向儿子,说道:“他非闹着要来,我拗不过他。”此时,儿子已爬上先生的膝头,好奇地指着电脑屏幕,那小模样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。先生一边耐心地比划着,一边详细地讲解,仿佛在给孩子开启一堂关于生命的启蒙课。
看着这温馨的一幕,我心中满是柔情,真不忍心打扰这份宁静与美好。但饭菜的温热在提醒着我时间的流逝,我还是忍不住催促先生:“快些洗手吃饭吧,再不吃,急诊一来又得搁下了。”
先生贪恋这片刻的温馨,带着一丝侥幸说道:“大年夜病人少,若有也是急症。”但终究拗不过我。他起身洗手,我则匆匆寻了块空地,掀开保温桶,将饭菜一一摆成暖心的方阵。母子俩面带笑容,静静地看着先生满心欢喜地吃年夜饭。然而,才一会儿工夫,先生在夹起一个圆子时,楼道里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孩童凄厉的哭喊。我的心猛地一揪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先生已放下筷子,起身、拔腿,一连串动作迅速而果断,朝着护士站奔去查看情况。
我下意识地开始收拾碗筷,指尖微微顿了顿,心中满是不舍。多希望他能多吃一口啊,这简单的愿望在此时却显得如此奢侈。可那念头仅在脑海中一闪,便化作了对先生无声的支持。
原来,是一个孩童被狗咬伤,伤口很深,鲜血直流,那哭声撕扯着夜的寂静,让人揪心不已。先生一边温柔地安抚着孩子,一边与护士默契配合,仔细地冲洗伤口。双氧水泡沫翻涌着,如同生命的波澜,孩子被疼痛折磨得哭声愈发厉害。二宝被这场景吓坏了,紧紧地缩在我身边,小身板紧绷着,既恐惧又好奇,双手捂住眼睛,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偷地张望。我压低声音,轻声向他解释:“被狗咬是一件很危险的事,伤口要彻底地清创消毒,还要及时接种狂犬疫苗,不然狂犬病会要命的。”
一番紧急的消毒、清创、包扎、接种疫苗后,孩子哭累睡着了。先生又细细地叮嘱家长注意事项,强调下次接种的时间。
时光斗转,我和先生从医几十载。今年,先生前往省立医院本部进修,那里的工作节奏如同高速运转的齿轮,更快更紧,日子也愈发忙碌。他常常迎着晨曦出门,那第一缕阳光洒在他身上,却无暇欣赏；而傍晚夕阳的绚烂,他也罕少见到,披星戴月而归成了生活的常态。
一次,已经晚上十点了。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向他确认,犹豫着是否要打电话给他。毕竟他忙碌了一整天,身心俱疲。我心中满是纠结。但事情紧急,最后我还是拨通了电话。电话那头很久都没人接,我想先生大概是白天太累了,睡得太沉。然而,就在我睡意朦胧之际,电话铃声突然响起。“我刚下手术台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疲惫。我喉头一紧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叮嘱:“照顾好自己,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这周先生回来,我们围坐在一起,谈论着今年过年的一些计划。说着说着,就聊到了上班排班的事情。舒城和合肥有一段距离,不像在家附近的单位那样方便。我们的对话被二宝听去了。他很是失望,小脸霎时垮了下来,眼中满是委屈,问道:“爸爸又不陪我过年吗?”我们正想怎么安抚他,忽然,他眼睛一亮,兴奋地说道:“对了,我们把书房里的监控移到客厅,这样我们吃饭爸爸都能看见。爸爸如果太忙不方便,也可以看回放啊!那样爸爸就不孤单了,和在家一样,看着我们开心,爸爸也会开心。”
我和先生相视而笑,眼中却突然起了一层水雾。那一刻,思绪飘飞,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身影:多少戍边战士在风雪中傲然伫立,用坚毅的身躯守护着祖国的边疆；多少医者同仁在无影灯下彻夜鏖战,与死神争夺生命的希望；多少平凡的身影在各自的岗位默默坚守,用责任和担当诠释着奉献的意义。他们缺席了小家的团圆,却撑起了万家灯火的温暖与安宁。
那些年,我们习惯了“餐桌椅前少一人”的落寞,那空荡荡的座位仿佛是生活留下的一道淡淡痕迹；这一年,我们学会了用镜头传递思念,让牵挂跨越距离的阻隔。
遥知君立无影灯,餐桌空椅映孤影。但盼归期启新岁,人间安康共长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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