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里的光阴
皖西日报
作者:朱自燕
新闻 时间:2026年01月15日 来源:皖西日报
 辞旧迎新(篆书) 方雨瑞 书
朱自燕
走进六安市文化馆那道熟悉的玻璃门时,淠河上的晨雾正悄悄散去,水汽与晨光在河面揉成一片温柔的淡金。一楼大厅里,王老师正调试着共享大屏幕,光影流转间,皖西庐剧的戏服静静悬挂于侧,灯光拂过,金线绣出的缠枝莲纹仿佛仍带着旧日戏台上的体温与目光——那是岁月用针脚留下的密语。 这是我在文化馆工作的第五个年头。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慢一些,又沉一些。记忆里最鲜活的,总是在清明前后。那时馆里照例举办“清风茶会”文化雅集,茶烟袅袅,人声轻缓。可最动人的时刻,往往并不发生在安排好的议程里,而是某个猝不及防的缝隙中。一个周五的午后,我去梁老师办公室借资料,偶然瞥见一本边角卷起、纸页泛黄的《拾遗补缺皖西大别山民歌》。信手翻开,是用钢笔工整抄录的曲谱与歌词,蓝黑墨迹已微微晕开。我无意识地照着哼起一首馆里比赛时唱过的《放哨歌》,声音很轻。梁老师原本伏案的背影忽然一顿,转过身来,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还会唱这个?” 那个下午就这样被延长了。我们翻找出2006年申报非遗时录下的民歌录像带,屏幕闪动,影像模糊,可声音一旦流淌出来——那未经修饰的、带着山野气息与土地质感的嗓音,像一道光,忽然劈开寂静。一位年轻的同事听着,迟疑地问:“梁老师,这……听得不太懂的声音,就是大别山民歌吗?” 梁老师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微微颔首。那一刻我忽然懂得:这座建筑的意义,从来不止于陈列与展示。它更像一个巨大的、温暖的容器,盛放着这座城市正在消散的呼吸、逐渐模糊的谣曲、被快节奏生活稀释的手艺与故事。在这里,它们被小心拾起,轻轻擦拭,获得第二次生命,而后交到那些将要塑造未来的人手中。 今年民歌邀请赛期间,一楼大厅的非遗展台前人潮始终未断。 有位白发老先生在麦芽糖的模型前驻足良久,伸手欲触又止,最终只是喃喃:“我娘每年腊月二十三都要熬这个……她说,灶王爷吃了糖,嘴甜,上天言好事。”他眼眶湿润,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糖霜。那天下午,我们在共享大厅临时加了一场麦芽糖体验。孩子们围得密密匝匝,眼睛亮得像星子,看着琥珀色的糖稀在老师手中拉出纤长透亮的细丝,轻轻一绕、一折,便成了飞鸟或花朵。一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捏成的小兔,忽然抬头,很认真地问:“老师,灶王爷……真的会吃这个吗?” 我们没有回答,只是相视一笑。甜香在空气里无声弥漫,缠绕着每一缕呼吸。原来记忆从未真正远去,它只是沉睡在一缕糖香里,一声童稚的追问里,等待某一个时刻,被轻轻唤醒。 12月15日,滁州大剧院华灯如昼。我省舞台艺术优秀节目创作扶持计划汇报演出落幕,六安选送的歌曲《幸福河》在省级舞台缓缓流淌。荧屏前,有孩子指着淠河的影像仰头问:“妈妈,我们明天能去看真的河吗?” 当然能。而文化馆所做的,或许正是搭建这样一座不显山不露水的桥:让流淌的河水与流淌的记忆相遇,让遥远的山歌与当下的心跳共振,让城市的过去与未来,在此安静对话。 窗外,滨河公园的红梅已鼓起点点绯红的花苞,像小心翼翼举着的火苗。王馆长推门进来,递给我一份新年活动计划:“春节期间,我们想举办非遗手工体验活动,让非遗传承人的技艺传承下去,你看怎么样?” 我点点头,眼前闪过许多画面:我脑海中浮现出年轻的刻纸者低垂的眉眼,和学生阅览旧志时凝神屏息的模样,展厅中凝视一件绣品良久不语的陌生面孔……六安市文化馆从来不止是一栋建筑,它是这座城市文化心跳的监测仪,是无数个体记忆的隐秘交汇点。而我们,何其有幸,成为这心跳的聆听者、这些记忆的守护人。 淠河水静静流淌,携着大别山初融的雪水,也携着岁月深长的回响。在这座皖西古城里,我们的文化馆总是亮着灯,像一颗温柔而不息的心脏。它等待着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人,等待又一个需要被听见、被延续的故事。 新年将至。而属于六安的记忆,正以新的方式,悄悄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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