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 舅
皖西日报
作者:严仍江
新闻 时间:2025年11月20日 来源:皖西日报
严仍江
我的小舅是个聋哑人。他在兄妹中最小,所以他年轻的时我们叫“小舅”,他到四十岁左右时我们改叫“老舅”。 老舅一生未娶,年轻时,二舅家孩子多又小,二舅妈又不能出门干农活,家庭负担重,他就在二舅家生活和劳动。中年以后,开始一个人过,母亲心疼,就叫他在我家生活,但还住二舅给他的那间屋子。 老舅很聪明,心灵手巧,模仿力极强。用各种草藤编小动物,编田园里吓麻雀、吓小偷的稻草人这些都不在话下。蚂蚱、蝈蝈、鸣蝉、水蛇、稻草人……栩栩如生,活灵活现,手一动或风一吹还能动弹呢!他还会脱土坯、砌山墙、垒锅灶、盖猪圈、补车胎、修伞、泥墙,连他自己睡的床,我家的长条凳、小方凳、带纱门的菜橱等等都是他的“杰作”。小时候看了电影《小兵张嘎》,特想一把玩具小手枪,就自己做,由于本事不够、又缺工具,做出来的很是笨拙、粗糙,极不趁手。老舅要过去,不一会儿就加工成了一把精致、顺手的“王八盒子”。他还“啊啊”“啵啵”地攥着我手握着的“枪”,极认真地教我瞄准射击。他做的装上橡皮筋能打出硬纸片的铁丝枪,用自行车内胎皮和铁丝、树杈做的弹弓,有威力又漂亮,我拿在手里小伙伴们好生羡慕。 老舅个子中等,始终不胖,但很结实,印象中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。据父亲和年长的邻居讲,那些年修淠史杭瓦西干渠,从河底往上挑土,他的柳条筐最大,每天挑的趟数也最多。他很要强,从不惜力,大生产队时,他每天总是随我做队长的父亲第一个出工,最后一个收工。他插的秧行如线弹的一样直,速度箭打一样快;挑的稻把子,扎得总是比别人高,骄傲的步子迈得更轻快。到三四里外的化肥厂挑氨水,他一头挑两个桶,中途还不带换肩。包产到户以后,在完成了自家农活外,亲戚家的、本生产队邻居忙不及请他帮忙,无论是插秧、收割、砌墙什么重活累活,都是一句话,而且从不收钱,管个家常饭就行了。他认为这是别人信任,瞧得起,他高兴。 我很佩服老舅能吃苦,不吃闲饭。未吃上压井水、自来水之前,家里要到河边的水井去挑水吃。刷水缸、挑三担井水,每天一早老舅在我还未起床时就主动做好了。有那么些年喂猪用酒糟做辅料,猪爱吃还长得快。酒糟只有三里桥西南边的六安酒厂有,许多人家天不亮就去抢占靠前的位置,否则买不到,每天都有许多人白跑路。老舅睡得早、睡得实,就起得早,及时赶到5里外的酒厂酒糟池边靠里站。他不怕热酒糟烫又能抢,总能够还未吃早饭时辰他就担着热乎乎、香喷喷的酒糟凯旋了。 包产到户后,生产队几条牛,分到小组侍弄。有的人家或缺人手,或嫌脏嫌累,情愿象征性地出点钱让别人家代办。老舅不怕苦,常常代理。夏天,每天天不亮就将牛牵出去吃露水草,哪管蚊蝇叮咬和牛黄熏人;冬天,冒着严寒将牛牵出撒尿、遛走几里路,以防牛舍不洁和牛久卧起不来,他从不打折扣和偷懒。 一年四季,他到电机厂公厕去挑粪尿,从不嫌脏和臭。冬天农闲,他会跟着别人光着膀子趴在木腰桶上浮在结着薄冰的河塘上摸鱼,脱了长裤到河汊冰冷的水里采野藕。夏天跟着别人用板车去跑运输吃苦力,情愿每天头埋得低低的,肩被背带勒得深深的,握车把的双手青筋暴起,全身大汗淋漓,衣衫滴水,真真的老黄牛一样! 老舅没有自己的孩子,他把侄男侄女甚至我们的孩子当自己的后代看待。生活困难时期,他利用自己的巧手和智慧制作各种捕鱼的网、罩、叉、钓钩,逮鱼摸虾,使家里一年到头鱼虾不断,吃不了就烟熏、日晒成为干货备用。他经常到树林荷塘里、禾田草丛中捡拾鸟蛋、蘑菇、野果回来,给我们带来意外惊喜。 在生产队、甚至周围几个生产队,老老少少都知道老舅,都佩服他,都尊敬他。然而,老舅六十岁时得了糖尿病,未控制住,有了并发症,七十岁就去世了。我们兄弟姐妹如子女一般为老舅置了一个好骨灰盒,将他葬到他曾经从河里挑土上来的河堤之上。十几年来,每年清明和过年,我们像对待父母一样去给他上坟问安,祈求护佑。 老舅的名字叫张永如,尽管这个名字他自己极少用到,尽管很少有人知道或已忘记,但我可记得很清楚。老舅很特别,但他很正常;老舅很普通,但又很不一般。在老舅去世时节,作此篇以示敬爱和怀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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