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鹊成了我家邻居
皖西日报
作者:
新闻 时间:2026年05月07日 来源:皖西日报

双雀争春 张永生 摄
杨定祥
去年九月,我们搬了新家,是二十楼东边户,三面都装着玻璃窗。清晨一拉窗帘,天光像被唤醒的水流,哗啦啦涌进房间,满屋亮堂。站在窗前,近处是树冠织成的绿毯,层层叠叠;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,错落起伏。环境安静,日子过得平缓又妥帖。只是没想到,最先叩响这片安宁的“邻居”,竟是一对喜鹊。
十一月,凉意渐浓。我第一次注意到,厨房窗外的不锈钢晒台上,有喜鹊在衔枯枝。那方台子一直空着,起初我只当是路过的鸟儿来歇脚,并没放在心上。可它断断续续地来,有时衔一两枝,有时隔几天又出现,性子极警觉,只要厨房里有人影晃动,便立刻振翅飞走。日子就在这偶尔的留意中,悄悄滑到了春节。
春节那几天,孩子们从外地回来,屋子骤然热闹起来。厨房里煎炒烹炸、锅碗叮当,我忙得团团转,几乎忘了窗外的事。初四孩子们走后,人气突然散了,屋子像退了潮的沙滩,安静得有些空落。我站在厨房发呆,无意间抬头,才发现晒台上的枯枝,已经堆起了不小的一堆。
我这才认真观察起来。原来,只要厨房里没人,喜鹊就会飞来,快速起落,把一根根枯枝搬运到位。想来,它们是真的相中了这块“宝地”。
正月初五晚上,我找了块纸壳,做成简易窗帘,遮住了窗户下半截。第二天清晨,两只喜鹊果然结伴而来。从那天起,它们天一亮就开工,忙到傍晚才停歇,来来回回、一趟又一趟地把枯枝运到晒台上。那忙碌的身影,很像旧时赶工的匠人,一心一意要把家园建好。
我每天躲在纸壳帘后悄悄观望,越看越惊叹喜鹊的聪慧。晒台长约一米、宽六十公分、高二十五公分,两面靠墙。它们先利用墙体做支撑,搭出三角形的骨架,再顺着斜面层层铺展,如同人类建房,先立柱梁,再砌檐角。外围用粗枝交叉扎牢,没有特意留出门洞,只把两处交叉的缝隙留得稍大,恰好能自由进出;内里则衔来软毛、丝绵和干草,细细铺得柔软暖和,还用泥把四壁抹实。半月有余,一座浑圆结实的小巢,就稳稳地安在了二十楼的高空。
三月十日傍晚,我扒着窗缝,看见巢里卧着一枚蛋。大小和鸽子蛋差不多,却更细长些,白底色上泛着淡淡的蓝绿色,像刚冒头的初春草芽,清嫩可爱。蛋没下齐时,夜里喜鹊并不守巢,大概是担心停留太久引来天敌。三月十四日,四枚蛋全部下齐。从那天起,它们便昼夜守在巢里,用体温细细焐着。雌鹊专心孵蛋,雄鹊则在附近警戒,有时蹲在巢边,有时落在别的窗台上,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。雄鹊还会定时觅食,把食物叼给雌鸟;偶尔雌鸟也会短暂离巢,小小放风一会儿。
四月四日,小雏鹊终于破壳而出。
刚出生的雏鸟,软软地蜷在巢底,像四团刚刚苏醒的小生命。模样算不上精致,甚至带着几分稚拙的丑:脑袋特别大,细得像线的脖颈撑不起重量,软软地垂着;皮肤粉红透嫩,全身光溜溜的,没有一点绒毛。眼睛紧紧闭着,对它们来说,世界还是一片温暖的黑暗。可只要听见一丝响动,不论是我的脚步声,还是风掠过巢边的沙沙声,它们就像接到号令,一齐伸长细弱的脖颈,像被晨光召唤的嫩芽,急切地向上伸展,拼命张大嘴巴。
它们的叫声细柔又执着,像清晨的露珠从叶尖滑落时,轻轻碰响了空气。一只只小嘴在空气中开合,安静又执拗,只为等待那一口来自父母的喂食。
四月十九日,天气晴朗温暖,气温升至28摄氏度。时间真快,转瞬间,小雏鸟出生已满二十天。傍晚六点半,大鸟飞走了,到了六点四十分,它们还没回来,估计是去了过夜的栖息地。天色尚亮,我大着胆子取下纸壳帘,轻轻推开一点窗玻璃,生怕惊扰了它们的甜梦。
终于又看清了喜鹊宝宝,它们不再是初生时粉嘟嘟的模样。大概是天热,它们没有挤在一起,而是分散着睡着。全身羽毛已经长了不少,背上和翅膀上长出了成年喜鹊的羽毛,翅膀尖和尾巴尖冒出了喜鹊特有的白色羽羽,像黑夜里亮起的小星星。小小的喙已长成黑褐色。有一只小家伙忽然轻轻伸了一下头,又沉沉睡去。我揉了揉眼睛,又数了一遍,只有三只——第四只,终究是没能熬过去,夭折了。
它们明明身处安稳、祥和的环境,被亲鸟日夜守护,可还是有弱小的生命没能留下。我心里一阵惋惜,隐隐生出一阵酸楚。
春日渐深,绿意越来越浓。窗外的喜鹊巢里,藏着一窝细碎的温柔。而最让我动容的,是大鸟喂宝宝的场景。
虽然不能亲眼看见,但我借着厨房窗户侧面的瓷砖反光,能看见大鸟喂食时尾巴轻轻颤动的样子,听见它温和的“喳喳”低语;耳边还回荡着雏鸟“啾啾啾”的欢叫,清脆又软糯。隔着一层窗,我仿佛也能感受到它们亲昵、快乐、幸福的模样。
喜鹊很勤奋,喂食的次数越来越频繁。每当亲鸟衔着小虫翩然飞回,还未落稳,巢里便探出几颗毛茸茸的小脑袋,嫩黄的喙微微张开,一声声细柔的啾鸣轻轻散开,不吵不闹,却像孩子撒娇般的期盼,软软地落在空气里。亲鸟缓缓俯身,把食物送进雏鸟嘴里,动作舒缓又耐心。偶尔,它会低低地“喳”一声,声音温厚,像是在轻声安抚,又像是在温柔叮嘱。雏鸟吃饱后,叫声渐渐平缓,少了几分急切,多了几分安然,乖乖地依偎在亲鸟身边。
暖风拂过,阳光落在巢边,粗厚的叮嘱与细柔的回应交织在一起,清浅而温暖。原来,最动人的幸福,不过是亲鸟守护,雏鸟依偎,一巢温暖,几声啼鸣,便足以温润平凡的时光。
我常想,喜鹊愿意在二十楼的晒台安家,是有原因的。小区绿化好,树木葱郁,鸟雀本就多。我们搬来后,那方晒台一直空置,少了些喧闹。平日我们在厨房洗菜做饭,都轻手轻脚。或许,正是这份安静与妥帖,让它们觉得这里可以安心托付。
说到底,人与鸟之间,不过是一份“不扰”的默契:我们不惊,它们便不怕;我们不赶,它们便愿意留下。一方小小的晒台,一扇半遮的纸窗,不过是最朴素的善意,却换来了一家喜鹊的安居。几个小生命在此降生、成长,窗里窗外,便有了温柔的牵连。
这寻常的尘世日子,大抵就是这样,一点一点有了温度。
我期盼着余下的三只小喜鹊,能一天天茁壮起来,早日飞向属于它们的美好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