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 师
皖西日报
作者:
新闻 时间:2026年04月30日 来源:皖西日报
赵承河
接到金寨县银山畈实验学校邀请参与编撰校史的电话,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,如同熟透的石榴被轻轻划开,过往的人与事,便如晶莹剔透的石榴籽,饱满而清晰地呈现在眼前。
那是1983年的9月1日。金寨县银山畈乡尚未撤并,来自上畈、西畈、门山、彭冲、银沙5个村子的孩子们,经过升学考试的筛选,汇聚到了这所乡里的最高学府——银山畈乡初中,开始了崭新的中学生涯。
我们怀着好奇与审视,走进一座“日”字形的大院。前半部分是初中,后半部分是村小。教室皆是土墙瓦顶的老屋,抬头便能望见裸露的椽子和黑灰的瓦片;木格窗棂空空荡荡,尚未装上玻璃。唯有门楣上那块写着“初一”字样的小木牌,标识着我们的起点。来自不同村小的我们,眼里闪着光,那里面有考入初中的喜悦,有踏入“高等学府”的兴奋,也有如我这般少出远门的孩子,还有几分怯生生的打量。
我们叽叽喳喳地涌进教室,和相熟的同村伙伴挤坐在一起,猜测着新老师的模样。就在这时,一位老师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上讲台。他中等身材,板刷头,四方脸,鼻正口方,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乌黑的浓眉和炯炯有神的眼睛。目光扫过,教室霎时安静。
“同学们好!我叫严方永,是你们的班主任。”他的声音清朗有力,“我将陪伴大家度过三年初中时光。现在,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。”
点名开始了。被叫到的同学站起来答“到”,须待他说“坐下”,方能落座。他的目光随着每个站起的身影移动,停留的时间却长短不一。大多数同学,他只是淡淡一扫;但对其中几位,他的凝视明显更久,让他们站立的时间也格外长。我至今记得那几个名字:李某山、潘某林、徐某财……他们起初还硬挺着与老师对视,但很快便在那样深邃而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下垂下了头。后来我们才知,严老师在报到前,早已通过各村老师对我们这批新生的底细了然于胸。那几位,正是各校有名的“调皮大王”。那开学第一课无声的对视,仿佛一场不动声气的较量,悄然奠定了老师的威信。整整三年,我们班风清气正。
严老师教我们语文。他的板书是一绝。一支普普通通、硬梆梆的粉笔,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柔软的毛笔,起承转合间,将书法中的侧、勒、弩、趯等笔意展现得淋漓尽致。那一黑板漂亮的字,每每下课我们都舍不得擦掉。
他的语文课,无人舍得打瞌睡。介绍作者生平,他能讲成鲜活的故事。苏东坡与佛印斗智,高玉宝“杀鸡画刀”,神童王勃挥就《滕王阁序》,“三曹”“三苏”的父子才情,乃至我们金寨籍革命文学奠基人蒋光慈……一个个名字在他口中变得有血有肉,趣事轶闻引得我们开怀大笑。每每故事讲完,他总会用那句标志性的口头禅作结:“我看我们班都不得了,未来的作家说不定就从你们中间产生。所以,现在起就要认真写作文!”
这话并非空谈。在他的鼓励与引导下,我们班竟掀起了一股写作热。印象最深的是杨国平同学,一年之内写了300多篇作文!当严老师把他那本厚如砖头、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作文本在班上展示时,全班惊呼一片,那是一种被点燃的热情。
严老师教文言文更有独到功夫。他范读时,完全沉浸其中,摇头晃脑,一咏三叹,抑扬顿挫得像在吟唱。他并非闭目陶醉,而是一边咏叹,一边微微踮起脚跟打拍子,那双探照灯似的眼睛同时扫视全班。谁若敢在如此精彩的“演唱”中心猿意马,下一秒准会被点名提问,那才叫狼狈。
他要求所有古文必须背诵。起初,大家劲头十足,可大半个学期过去,老师却从未抽查,有人便开始松懈。临近学期末,严老师突然宣布:“从今天起,抽查背诵。”方法别出心裁:他做了一筒纸签,每支签上写着不同的要求,或某篇古文题目,或某段特定段落,或相关文学常识。学生随机抽取,抽到什么背什么。这意味着,必须熟练掌握所有篇目,毫无侥幸。
此令一出,班里风气陡变,早晚自习书声琅琅,响彻校园。那不是为了应付,而是在一种巧妙设计的“游戏规则”下激发出的最质朴的胜负心与求知欲。
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。三年后,我们班考上师范和高中的人数创下当时纪录。更令人欣慰的是,后来从这个班走出了好几位校长和老师,他们像严老师一样,选择回到这片土地,反哺母校,成为教育事业的薪火传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