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谜 底

皖西日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26年04月02日    来源:皖西日报

  朱自燕

  爷爷走了八年,我却总觉得他还在。
  昨夜又梦见大锅洞的火光。一明一灭间,他的脸忽远忽近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还是那样把我揽在怀里。我想问他那些谜语,可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他只是笑着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噼啪一声,醒来时,枕上已湿了一片。
  小时候家里穷,烧大锅洞是最暖和的事。爷爷一手搂着我,一手往灶膛里送柴火,火舌舔着锅底,把我的脸烤得发烫。“大孙子,猜个谜。”他每次都是这样开头。谜面翻来覆去就那几个——麻屋子红帐子、水中央的小姑娘。我猜不着,他便笑,露出缺了的牙,说:“下次告诉你。”可下次,他还是笑着让我猜。我追着问,他就把我举得高高的,说:“等你长大了就晓得喽。”如今我当真长大了,那些谜语却一个也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他怀里的温度,和柴火噼啪的声音。
  冬天的雪,总是下得很厚。那时我在村小上学,中午回不了家。爷爷便踏着雪,走五里路来送饭。我站在教室门口望,雪地里远远一个黑点,慢慢近了——是爷爷,帽檐上一层白,眉毛胡子上都结了霜。他从怀里掏出饭盒,还热着,催我快吃。他自己不吃,只说不饿。等我吃完,他又揣着空饭盒往回走,五里雪路,又是三十分钟。我就扒着门框看,看那个黑点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雪里。
  赶集的日子,他天不亮就叫醒我,把我扛在肩上,一路晃晃悠悠去镇上。我坐在他肩头,觉得自己比谁都高。街上的胡辣汤冒着热气,糍粑炸得两面金黄。我最爱吃这个,他却总只要一碗红豆稀饭,泡着油条慢慢吃。吃完便去买菜,他把我放下来,问:“大孙子,今儿想吃啥?”我说吃鱼便买鱼,我说吃肉便割肉。旁边的人都笑:“朱老三,你家孙女当家啊。”他便乐呵呵地点头:“可不是,我家大孙女以后能成大事。”
  去地里干活,他也带着我。我走不动了,他便把我架在脖子上,让我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耳朵。他在前面锄草,我就在田埂上捉蚂蚱。累了,便枕着他的布衫睡一觉。醒来时,夕阳西下,他和奶奶还在弯腰劳作,汗珠子一颗颗砸进土里。
  爷爷走得太快了。从查出病到闭眼,只有三周。临走前,他已经瘦得脱了形。我握着他的手——那只曾经扛着我、给我送饭、牵着我去赶集的手——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我凑近了听,什么也没有。就像那些谜语,永远没有答案了。
  那年我刚毕业,还没挣到一分钱。总想着等站稳了脚跟,接他来城里住住。可是老天不给机会。子欲养而亲不待——这话小时候读着轻飘飘的,如今压在心上,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  爷爷走后的第三年,奶奶摔了一跤,瘫了。我和爸爸、先生三个人轮流照顾。有时候深夜里给奶奶翻身,会突然想起奶奶曾经说我小时候爷爷给我换尿布的样子。那时他多利索,一把托起我,三下两下就换好了。如今轮到我照顾别人了。只是不知道,在另一个世界,爷爷是不是还穿着那件蓝布衫,是不是也有人照顾他。
  奶奶有时候糊涂了,会喊爷爷的名字。我就坐在旁边,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。恍惚间,好像又回到那个灶台前,爷爷抱着我,火光映红了脸,他还是那句话:“大孙子,猜个谜。”
  爷爷,那些谜语的答案,您还没告诉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