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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凤沟的雨
皖西日报
作者：
新闻 时间:2026年04月02日 来源:皖西日报
王 特
春分过后，天便一直阴着。雨是绵绵的，细细的，像谁在云端里筛着面粉，无声无息地落下来。这样的天气，正宜去祭奠那些长眠在地下的人。
车出六安，往霍山、金寨天堂寨方向去。路渐渐地窄了，山也渐渐地深了。窗外的雨丝斜织着，远处的山峦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霭里，看不真切。同行的人都沉默着，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我的心也沉沉地，像这阴霾的天色。
130公里，不算近。但对于90年前那支衣衫单薄的队伍来说，他们走过的路，要比这漫长得多，也艰难得多。
长岭乡长山冲村乌凤沟到了。
山坳里静静地卧着一片墓园，松柏掩映，虽不甚高大，但在雨中却绿得分外鲜亮。入园处是块朴素的大型石当，上面刻着“乌凤沟战斗烈士纪念园”；拾级而上顶端立一象征团结胜利的“生之源”巨型浮雕。往里走，便看见一座高大的坟墓，洪学智将军题写的“红军烈士墓”五个字，在雨中泛着湿润的光，而这些烈士均无姓名。
无名。像针一样刺着我的心。
1207位烈士，长眠在这里。他们的名字，他们的籍贯，他们的年龄，他们生前的欢笑与眼泪，都随着那一场场惨烈的战斗，永远地消逝了。
最为悲壮的是1934年12月3日发生的乌凤沟战斗，红二十五军八十二师及游击师800余人，在乌凤沟遭敌伏击，仅此一次战斗600余人牺牲。
我想象着那个12月的凌晨。天大概也像今天这样阴着，肯定会更冷些。山风呼啸，草木枯黄。这支从潜山、舒城归来的队伍，疲惫不堪地走进这条狭长的山谷。他们或许正想着前面就是苏区了，可以歇一歇脚，烤烤火，喝一碗热粥。他们或许还在低声哼着歌，或许有人想起了远方的家乡，想起了母亲，想起了妻子和孩子。
然而枪声响了。子弹从两边的山头上雨点般地倾泻下来。敌人的正规军从后面追来，民团“老小八团”在前面堵截。山谷里没有躲藏的地方，没有退路。红军战士们端起枪，冲向敌人。
激战了几个时辰。600多条生命，就这样躺在了这片土地上，他们的鲜血就这样浸润着这片土地上的草木。
雨下得大了些。我站在墓园里，仿佛能听见当年的枪声、喊杀声，能看见那些年轻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他们的血流进泥土，染红了枯草。师长周世觉也倒下了，他是这次战斗中牺牲的最高指挥官。敌人割下牺牲红军的耳朵去请功，甚至不许群众收尸。
中国人最看重的是什么？是入土为安啊。那些年轻的孩子，离家千里，最后连一副薄棺都没有，连一把故土都不能覆盖在身上，就那么躺在荒山野谷里，任风吹雨打，任鸟啄兽啃。
幸而有郑长林。
那一年，他才十三岁。一个孩子，冒着杀头的危险，和村民们一起夜里偷偷地摸进山谷。没有工具，就用双手刨土；没有棺材，就用野草覆盖。他一个一个地掩埋那些残缺的遗体，手上磨出了血，眼泪流干了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？没有人命令他，没有人给他报酬。大概只是因为，他是中国人，他懂得什么叫“死者为大”，他心疼那些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。
这一守，就是91年。
从郑长林到郑学才，到郑以清，到郑为栋。四代人，一个接一个，像传递火炬一样传递着这份守护。当年的孩子成了老人，又化作了泥土；新的一代又接上来。墓园从无到有，从简陋到庄严，但守护的人始终没有离开。
我见到了郑为栋。他已是中年人的模样，憨厚的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。他并不多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打扫着墓园，整理着花圈。我问他是怎么想的，他憨憨地一笑：“爷爷传下来的，就守着呗。”
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。守了90多年，就为了“传下来的”这四个字。
可我知道，这不简单。这里的每一个清明，每一个除夕，甚至是每一个平常的日子，他们都要来。刮风了，来看看有没有树被吹倒；下雨了，来看看有没有水土流失；过年了，来给烈士们烧一炷香，仿佛他们是自家的亲人。
其实，他们不就是亲人么？
那些牺牲的红军战士，哪一个没有父母？哪一个不想回家？他们回不去了，郑家就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先人，一代一代地供奉着。这已经超越了守墓，这是一份跨越时空的亲情，是一种中国人独有的伦理情怀。
雨渐渐小了，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。墓园里，不知谁放了一束白花，花瓣上挂着雨珠，晶莹莹的，像是眼泪。
我默默地鞠躬，再鞠躬，三鞠躬。
抬起头来的时候，脸上湿湿的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回程路上，雨住了。车窗外的山野，经过雨水的洗涤，格外清新。偶尔闪过几户农家，房前屋后开着桃花，粉粉的，艳艳的。有孩子在路边嬉戏，笑声传得很远。
我忽然想，那600多位烈士，他们流血牺牲，不就是为了今天么？为了这些桃花，为了这些孩子的笑声，为了我们能够平安地走在这片土地上？
可是，我们这些享受着他们用生命换来和平的人，又有几个知道他们的名字呢？又有几个在这样细雨霏霏的春天里，想起过他们呢？
郑家记得。郑家守着。郑家用90多年的时间，替我们这些忘却的人，向那些无名的人，还一份情，尽一份心。
车行渐远，乌凤沟隐没在群山之中。但我知道，那里有座墓园，墓园里有1207个灵魂安息。还有一个郑家，四代人，守着他们。
雨后的空气清冽冽的，吸一口，直透到心底。活着，平安地活着，真好。这平淡的、琐碎的、有时甚至令人烦恼的日子，原来是那样的珍贵，那样的值得感激。
乌凤沟的雨，会记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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