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位父亲的爱
皖西日报
作者:潘代怀
新闻 时间:2025年12月18日 来源:皖西日报
潘代怀
生命中有两位父亲,一位给了我血脉与训诫,另一位,则在我人生的风雨中,用沉默的行动为我筑起了最温暖的屋檐。 我的父亲,是前者。他今年八十多岁了,并不高大伟岸,像故乡土地上的一块顽石,坚硬、沉默,在承载生活重压的同时,也磨疼过我们稚嫩的皮肤。 最深刻的记忆,停留在1992年那个为大哥盖婚房的初夏。 那时我十几岁了,正读初三。父亲勒令我辍学打小工帮大人们干活,他还骂骂咧咧抱怨我的母亲:“给这个侠子(方言:孩子)念书有什么用啊!还不是像小东、代平(我的哥哥姐姐)一样考不上中专,花的钱砸到水里一点都不响?”后来还是我的班主任三次上门劝导父亲,我才得以重返课堂,直至考上中师后来当了一名老师。 那时我心中充满怨恨。如今回想,他那被生活重担压弯的脊梁,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付出?只是他的爱,像山里的石头,坚硬而硌人。 况且,他的爱,还深藏在“双抢”时苛责的目光里,也混杂在农活失误后的棍棒下。我深知他的勤劳与聪慧,也曾心疼他年过花甲仍在外奔波打拼,但我们之间,似乎总隔着一道沉默而冰冷的墙。 直到后来我遇见了我的岳父。 岳父个子不高,年过古稀,耳朵也有些背,但在他的身边,我感受到另一种父爱的温度。我生病前常去他家吃饭,喜欢小酌一杯,有时一喝便是一个多小时。岳父从不直言催促,只是拿起扫帚,在一旁静静地扫地。对我的贪杯耗时,岳父母一家从未有过一句怨言。可是有一天晚上,他放下扫帚坐到我对面语重心长地说:“代怀哎,酒喝多了肯定对身体不好,我劝你少喝点。按理说,这个话在我家我讲出来都不合适。”我点头称是,可酒杯仍未释手。 后来我才恍然:那沙沙的扫地声,是他无声的陪伴与智慧的提醒——他在给我留足面子的同时,尽着长辈的责任。这份“润物细无声”的关怀,让我敬佩。 而真正让我没齿难忘的,是2024年元月1号。我从省中医院康复后首次回家,车至岳父家楼梯口时,我怔住了:从一楼到三楼的楼梯木质护栏被擦得锃亮如新,灯光映照下,竟熠熠生辉;陡峭的台阶更是洁净得一尘不染,仿佛迎接一场庄严的仪式。 岳母红着眼圈告诉我:“你爸爸听说你要回来,昨天天没亮就开始清洗楼梯栏杆。他也是得过脑梗的人,从三楼到一楼,一盆盆地端水,一根根地擦洗,来来回回不知爬多少趟,就怕你扶不稳,也怕弄脏你的衣服……” 此时,我又愣住了,鼻腔酸楚。左脚正欲艰难抬起时,却见岳父已从楼上搬东西折返。他看着我,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:“代怀啊,你受苦了。好歹,看你头脑清楚,真是万幸。”话未说完,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便伸过来要搀扶我。 “爸,让我自己来。”我声音哽咽。 人在困境中,方能看清世间的真心。岳父啊,您这笨拙又真诚的举动,是何等的诚心待婿呀!您让女婿敬佩,又怎一个“谢”字承载? 我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。只因我不想让您——我亲爱的、从骨子里尊敬的岳父大人,为我再多添一丝担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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