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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来佳茗似佳人

皖西日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26年04月09日    来源:皖西日报

  张 薇

  又是一年新茶季。身在茶乡,不懂茶,年岁越来越大,愈发戒酒戒茶,八杯白开水、偶尔咖啡混一天。却自豪于本土茶叶的典故,《红楼梦》中贾母说她不喝六安茶,张爱玲《半生缘》里顾太太是正经八百的六安州人,人在上海,泡了壶茶,笑着说:“茶叶棍子站起来,怕是要来客人。”每看至此,我会心一笑,这是我们从小耳熟能详的六安说法。
  我童年痴迷各种民间传说,在书店看到《苏州的传说》,攒了零花钱买下。姑苏旖旎风物,大多看了便忘。其中有碧螺春的故事,一渔家女打鱼辛苦,头晕目眩,胡乱掐了一把碧绿树叶嚼,顿感醒脑开窍,心神清明。又掐了些揣在怀里带回家,没想到叶子遇人身上的热气,冲泡后异香扑鼻,乡人取名“吓煞人香”,后康熙南巡品此茶,见茶色碧绿、形如田螺,嫌俚语粗俗,赐名“碧螺春”。
  每个春茶季,总感觉四周空气闹哄哄的,小学一年一度的远足扫墓让孩子们的心松快了,大人的心也浮在半空,呼朋引伴打听谁家亲戚在山里,能买到上好的新茶,带着白铁皮桶,交代熟人代买多少新茶。收到新茶的快手大人,用透明玻璃杯泡上,献宝一般端在众人面前:“看汤色多绿,条形多好,香味多正。”香气外围的我,疑心自己在《皇帝的新装》现场,见一圈谄媚大臣跟风:“看,多么漂亮的花纹,多么鲜艳的色彩。”大人们说新茶有花香,甚至准确到是兰草花香,到我长大学着品红酒、品香氛时,才明白世间的味觉感受是一门玄学:有人从普通的霞多丽、西拉子、黑皮诺中闻到泥土味、皮革味、矿物质味,有人从一缕香氛的前中后调里,闻到广阔的草原味、阳光下的木质味、雨林深处腐殖质散发的气味,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。我小时只知本土三大名茶:黄芽、瓜片、小兰花。碧螺春,那是超出我认知的茶,心里存了一尝的想法。
  多年后在上海俏江南喝到碧螺春,茶需单独点,不像家乡小城,客人坐下,服务员先免费上一壶茶:排档是有味无形的碎沫茶,好的酒店茶叶不错。碧螺春没有童年想象中的香与碧绿,与家乡醇厚的茶迥异,口感寡淡,恰如心心念念牵挂的梦中人,相见不如怀念。
  二十多年前春天去北京,在大栅栏逛张一元茶庄,店堂里一格格镶着黄铜拉环的抽屉,像中药铺的药柜。老板从博古架上的青花缠枝莲纹茶罐里舀出茉莉干花蓓蕾,一边问我们是哪里人。我们说安徽的,老板说:“安徽产茶呀,南方人也来北京买茶?”我们地处江淮之间,极为尴尬,南方人说我们是北方人,北方人说我们是南方人,颇有蝙蝠两头不靠的感觉。我们与老板聊茶,相谈甚欢,老板自嘲:“北方不产茶,北方人也不懂茶,喜欢花茶的浓香,茶叶品质却不好。”光阴似白驹过隙,一直没再去帝都,估计大栅栏那一带已不复存在。
  后来在旅程里看到各种茶。去海南,当地人竭力推荐白茶,我在人潮的旅游地买了,也抱着游客的猎奇心态。黄帝与蚩尤大战,蚩尤身死,其遗族孤悬海岛,雨林中奇花异草蓊郁,见血封喉树兀立一旁,所有旅途轶事掌故,适合在一杯氤氲的白茶沉浮中讲述。
  茶里怎能漏了西湖龙井?从小就听《采茶舞曲》里的“溪水清清溪水长”,在梅家坞,阳春三月雨中品茗赏西湖,柳丝如烟,缀以桃红,品尝所谓“姑娘茶”“姑嫂茶”,以采摘者的外在形象定义茶的等级,算是茶文化的一种衍生。后来在本土一家酒厂,也见过十八九岁的姑娘赤脚踩酒糟,名曰“姑娘酒”。世人果然喜欢青春年华,若无深情,谁会“更爱你现在饱经沧桑的容颜”?
  有一阵迷恋红茶,网购了斯里兰卡红茶,包装精美,几乎要买椟还珠,据说在英伦销量靠前。将其调成奶茶,配上黄油曲奇、羊角面包和咖啡,翻几页《傲慢与偏见》,便是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般的下午茶。当年东印度公司引进的中国红茶奇货可居,引领了英人的喝茶潮流,东风西渐,也有水土不服,英人备下刀叉餐盘恭候红茶。中国红茶一直占据英国进口的大份额,近年因欧盟农残标准,被南亚红茶抢了头筹,我深以为憾。间歇性迷恋红茶,买了金骏眉,用滚水冲泡,茶汤金红,倒于青瓷开片杯中,一口一杯,冬夜灯盏如豆,闲话些家常,或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,便是完美的一天。
  前年春天去本地一家瓜片茶园体验采茶,阳光下茶叶像一簇簇跳跃的绿色火苗。我戴着简爱式遮阳帽,腰挎茶篓,听茶农介绍,摘一芽二三叶。手笨如我,半小时摘下来,茶篓底都没覆盖住。不知稼穑之苦的我们,以为是悠然的田园生活,采茶女说,茶季天刚亮就上山摘茶,中午有人送饭,摘到天擦黑才下山,包吃包喝,一天下来腰酸背痛,工钱一百二十元。下山参观茶厂,主人说,瓜片因工艺独特,形似瓜子,茶汤碧绿,鲜叶须及时分老叶、嫩叶炒制,每个烘笼放茶叶近十斤,下置烧旺的炭火盆,炒茶工两人抬烘笼烘上数秒,即烘即走,边烘边翻。一笼茶要烘五六十次,热浪滚滚,汗如雨下,真是辛苦的体力活。等烘至叶片绿中带霜,趁热装筒封口。
  又是一年新茶季。冰箱里隔年的憔悴老绿茶,只配做茶叶蛋。路边茶铺早忙开了,烘笼、炭火盆摆开阵势杀青、拉火,地上洒了一圈碎沫,茶香染上路边的香樟树,绵延数十米,路人纷纷道:“新茶呵,真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