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 灰
皖西日报
作者:
新闻 时间:2026年04月09日 来源:皖西日报
韦国华
在我老家金寨乡下,过去做饭都是柴火烧的。一到星期天或是放假,我便与小伙伴们一起上山砍柴,砍回来的柴火一捆捆堆得像小山似的。做饭时,灶膛里柴火燃烧的青烟,穿过各家各户的狗尾巴灶,攀着屋檐袅袅升空。寒冬腊月,人们会在厨房或堂屋墙脚的地面上挖一口火窿,将那些奇形怪状的树兜(树根)点燃,这便是农户过冬取暖、烧吊罐的主要方式。
做饭烧柴也好,取暖烧树根也罢,到最后都会变成青灰。青灰是我们金寨乡下的叫法,城里人则称之为草木灰。我们叫青灰,他们听不懂;但他们说草木灰,我们一听就懂——小学课本里写着草木灰,老师曾告诉我们,草木灰,就是家里灶膛里的青灰。
在城里人眼里,草木灰是毫无用处的废物,是该丢弃的垃圾。但在我们乡下人看来,它绝非废物,反倒算得上是一件宝贝。
春天一到,我家菜园里的小青菜、茄子、南瓜、黄瓜、葫芦等蔬菜的幼苗,便争先恐后地钻出土壤,嫩嫩的茎和叶,把菜园铺得一片翠绿。也就在这时,那种长着黄色硬翅膀、我们称之为“黄莺子”的小飞虫,会成群结队地不知从哪儿飞来,像土匪似的扑进菜园,拼命啃食各类菜苗,把菜苗的叶子啃得千疮百孔。这时,母亲总会让我从灶膛和火窿里铲出青灰,一筐筐拎到菜园,再一把把撒到南瓜秧、葫芦秧、茄子秧等害虫最爱的菜苗叶上、藤茎上。这下,那些“黄莺子”、毛毛虫之类的害虫,便纷纷狼狈撤退,逃到它们认为安全的地方去了。
春夏之交,金寨的山林里长着一种植物:枝干清癯,卵形的叶片对生,状如碧玉簪。若揉搓它的叶片,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便弥漫开来,仿佛是山野赠予的秘语。初夏时节,它会开出淡黄色的细碎小花,在叶丛间羞怯地闪烁,为这片翠绿添上一抹温柔的光晕。这便是我们金寨乡下的特产——观音豆腐树。在老家,家家户户都会做观音豆腐,碧玉般的豆腐清凉可口,是盛夏解暑的绝佳美味。制作它,离不开一样关键原料——青灰。制作前,我们从灶膛里挖一碗新鲜的青灰,倒入清水搅动、沉淀。待我们把翠绿的观音豆腐树叶揉搓出的汁液过滤到盆里后,再将事先沉淀好的青灰水隔着纱布倒入碧绿的汁水中,边倒边搅拌,半小时后,碧玉般的观音豆腐便大功告成。夏天回金寨,县城梅山镇的一些饭店里总能点到这道特色菜,一碗拌上香油、辣酱和蒜泥的观音豆腐,说它是兼具色、香、味的艺术品,一点也不为过。
秋日瓜果丰收之际,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——收集保存南瓜、丝瓜、葫芦之类的种子。这时,母亲会让我用青灰加水搅成糊状,把各类瓜种揉进去,再抟成一块块粑粑,按在我家草屋西边的山墙外侧。风干后,这些藏着种子的粑粑便牢牢粘在墙上,种子既不会被虫咬鼠啃,也不会长霉变质。到了次年清明前后,只需铲下粑粑、敲出种子,便可播种了。
如今,大棚蔬菜科学种植普及,一年四季瓜果蔬菜供应充足,早已不受季节限制。即便在寒冷的冬季,超市里的蔬菜也种类繁多、琳琅满目。但直到上世纪末,我们老家农村还没有大棚蔬菜的概念。冰天雪地的冬日里,农家除了耐寒的大白菜、菠菜、萝卜和蒜苗,再无其他蔬菜可吃,辣椒之类的时鲜蔬菜,早已销声匿迹。但我们有自己的保鲜妙招:入冬前,装一大筐青灰,把秋天收获的辣椒等可保鲜蔬菜埋进青灰里。等到过年时,我们依然能吃上脆嫩爽口的辣椒。
青灰在农村的充分利用,将废物化为“宝”,这不过是数千年厚重的中国农耕文化中微不足道的一笔。在悠久灿烂、灿若星河的中国农耕文化里,蕴藏着人类建设性思维的巨大智慧,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,更为如今的工业化与现代化,提供了能源再生、废物利用、物质循环利用乃至科技进步的最原始、最朴素的发展与革新理念。一项种田责任制的诞生,曾引发农村经济、国有企业乃至国家宏观经济政策的一系列重大变革;农家的铁匠棚,能发展为现代化钢铁厂;牛拉的犁耙,催生出可自动驾驶的拖拉机与收割机;小河里垒起的灌溉石堰,能演进为如今的三峡大坝;湖泊中的小舢板、小渔船,最终孕育出万吨巨轮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