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豫园黄杨

皖西日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26年01月15日    来源:皖西日报

  李开琥

  最近在读散文作家梁衡老师的《树梢上的中国》。梁老师说:记录历史有三种方式,一种是文字,像司马迁写《史记》;一种方式是文物,如故宫、金字塔;还有第三种方式就是古树。在地球上存在最长活着的生命只有树木,所以它可以记录历史。
  这让我想起上海豫园之行。海上名园,熠熠璀璨;楼宇殿堂,画栋雕梁;埼玉玲珑,巧夺天工。诸如此类,于我皆是过眼云烟。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是那里珍贵的古树,有四百年的银杏、三百年的紫藤、两百年的广玉兰,还有那叶如碧玉、虬枝若龙的百年黄杨。它们伫立豫园几百年,与园子同风雨共患难,见证园子的兴盛与衰落、园林变迁,又数易其主。
  在内园静观厅前,有座假山,上植两株古树。一株是参天的白皮松,也叫蟠龙松,挺拔向上,俊朗飘逸;另一株是拜地的黄杨,叶如碎玉,碧玉葱茏,虬枝旁逸,宛若游龙,拜向“静观”。
  黄杨木那细如瓜子的碧叶,是浓得化不开的祖母绿,牢牢地吸引住我的视线。它不是“立”,而是“盘踞”,以一种低到尘埃里的谦卑,亦或是一种深植大地的固执,将整个生命的力量,向内蜷缩、向下扎根,最终与那堆太湖石生长成一体。主干从石根处便匍匐开来,虬结扭曲,如两条被岁月驯服、放弃了飞翔的老龙,一上一下,俯身游向“静观”。我走向前,指尖轻触那叶片,微凉,厚实,有润滑柔韧的革质感。忽然想起诗人华幼武的《咏黄杨》:“咫尺黄杨树,婆娑枝干重。叶深圃翡翠,根古踞虬龙。”华幼武元末隐居不仕,筑“春草轩”侍母,诗名盛于吴中。著诗集《黄杨集》,取意“黄杨厄闰”,喻其诗作如黄杨木般坚质耐寒。
  黄杨厄闰、坚韧不拔的品质,苏轼也有同感。在《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》中有云:“园中草木春无数,只有黄杨厄闰年。”“黄杨厄闰”,源自一个古老的民间传说:黄杨木每年只能生长一寸,但遇到闰年,不但不生长,反而会缩短三寸。苏轼借此来暗喻在洞霄宫做闲职的友人俞康直的坎坷人生。
  更动人的是清人李渔在《闲情偶寄》中的品评:“……闰年反缩,殆知命之木也。”“知命”一词,如石投静水,在我心中漾开无尽的涟漪。黄杨,难道真是知晓天命,才如此不疾不徐,安守本分,甚至在闰年那多出的一寸光阴里,还要谦逊地“退”回一分么?
  这株黄杨,虽说百年,但它的主干也只有成人上臂粗细。质地坚硬的枝干呈檀黄色,上面又沁出茸茸的、灰绿的苔衣,像件被时光反复浆洗、缀了无数布丁的百衲衣。由于黄杨木纹理隐而不彰,质地坚致如玉,它是雕刻的绝品。从前匠人制作印章,以黄杨为材,因其不翘不裂,手泽摩挲,能将主人的气血性情,一寸寸沁入印章纹理,文人雅士甚爱其温润无火,静默有德。黄杨的品性,竟是这般奇崛——以最迟缓的进取,成就最坚韧的质地;以最低伏的姿态,蕴藏最堪雕琢的华章。它天生懂得“退”的哲学,不争艳,不竞高,只将全部气力用于向内生长,终成一块“活着的石头”。它早已超脱简单的“坚韧”,而升华为一种东方式的、静观自守的生命智慧。
  我深深钦佩这株黄杨的种植者,把这“知命”的黄杨恰到好处地种植在“静观”之前,使它与“静观厅”成为一个灵魂共同体。于是,我迫切想知道哪位先贤将这株黄杨种植于此。
  忽见黄杨树下,石隙之间,立一金色标牌,绿色铭文:“瓜子黄杨,树龄100年,二级保护植物。2002年12月立”,按照这个铭志,此树该是1902年前后种植。1902年的紫禁城,琉璃瓦上飘荡着庚子年未散的烟霭。慈禧回銮已近一年,新政诏书如秋叶飘落——废科举、办学堂、练新军,每一道谕旨都像是给垂危之躯扎上的白色绷带。再快速的变革也救不活已经衰败清廷的躯体!而1902年的上海,黄浦江畔的汽笛正撕破千年沉寂。外滩的钟楼敲响殖民与文明的二重奏。银行家的雪茄烟雾与四马路“长三堂子”的胭脂粉气交织,圣约翰大教堂的赞美诗与城隍庙的签筒摇晃声共鸣。这个被迫开放的港口城市,既是被钉在殖民十字架上的伤疤,也是现代中国破茧的裂缝。这一切,都被这株黄杨铭记。
  1902年前后,上海钱业总公所设于城隍庙东园的静观厅,总公所领袖谢纶辉,是浙江余姚人,清光绪初年来到上海,在咸康钱庄学业。凭借卓越的才能,他很快得到业界前辈陈笙郊的赏识,并出任“承裕钱庄”经理,使其成为金融业中翘楚。1905年,谢纶辉被中国通商银行董事会推举为该行第二任“华大班”,也就是中方总经理。谢纶辉以稳健的经营和强硬的态度维护了民族金融业的利益。在面对洋商银行的压力时,他曾强硬表态“钱业章程,外人不得干预”,成功捍卫了钱庄行业自主权。直至1919年,这株黄杨一直陪伴着他,注视着这位钱业总公所领袖。我总感觉谢纶辉是这株黄杨的种植人,至少是它的种植策划人。
  这坚韧不屈的黄杨树,势必也听到了1937年淞沪保卫战持续三个月的枪炮声,目睹了日本侵略军践踏上海的种种暴行。当然,它也欣喜地看到了侵略者1945年的无条件投降。这浴火重生的黄杨啊,亲历了这人间炼狱的整个过程。1956年,上海市人民政府开始对豫园进行修缮,到1961年竣工时,东园与豫园合并,成为豫园中的“内园”。这株黄杨和这园子里的其他古树一起见证着这座园林变迁的一切。
  离园时的回望,三穗堂的梦境、大假山的意象,终将随风飘散。唯有这黄杨,将百年的光阴与沉默的智慧,浓缩进它坚致的纹理。它不曾记录一字一句,本身就是一部无言的史书;它从未离开方寸之地,却洞见了最广阔的时代变迁。这活着的石头,这静观的灵魂,才是豫园真正不朽的魂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