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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老街的年轮与新声
皖西日报
作者：许洪峰
新闻 时间:2025年11月20日 来源:皖西日报
许洪峰
十一月的风,已带着大别山深处的清冽掠过舒城晓天镇古街的黛瓦。友人说此时的老街最见风骨,便应了邀约,几位笔友一起踩着满地碎金般的橡栎叶,走进这座被万佛湖的源头晓天河环抱的国家历史文化名街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两侧徽派建筑的马头墙挑着几缕薄云,恍惚间竟不知是时光停滞在明清,还是我们误入了水墨长卷。
一
“这门槛上的凹槽,是当年盐商的独轮车磨出来的。”县林业局老局长孙宗万轻叩门楣,六十七岁的手掌抚过斑驳的砖雕。孙老曾参与晓天镇首批古树名木普查,说起老街的历史,眼角皱纹里都藏着故事。“老街宽三米,旧时的路面,鹅卵石铺成、车辙深凹,因地势低洼,排水不畅,现下设排水管道,路面被青石板、灰色扁砖代替。”
我们站在“江氏宗祠”的匾额下,社区小周熟稔地介绍:据《晓天镇志》载,当年的晓天老街街市繁华空前,山东、江浙等地的商贾云集于此,有江源泰、董德泰、德生和、程济堂、姚隆顺、晓春园60多家商号,商行有丝绸、制伞、药店、油坊等。部分商品是通过安庆、岳西县等地经翻山越岭才运到老街的,南宋时这里已是皖西重要的商旅节点,明清两代因盛产竹木、茶叶成为大别山南麓的商贸重镇,四百年前铺设的青石板路,至今仍能辨认出当年“前店后坊”的格局。
行至街中段,一座三进院落的青砖门楼格外醒目。“这是江家大屋。”孙老指向门楣上“耕读传家”的砖雕,“最特别的是里头的‘独梁厅’——整座厅堂由一根直径三尺的楠木横梁承重,不用一根立柱。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果然见厅堂中央横亘着一根乌黑的主梁,木纹如流云奔涌,两端嵌入山墙的部分竟无一丝拼接痕迹。陈列的《舒城县文物志》复印件:“据史料记载,此屋系清朝乾隆初年,江氏先祖投资兴建。在抗日时期,江家大屋作为安徽省第七临时中学的教学区和大礼堂,有着光辉的历史、红色的记忆。1938年,著名作家张恨水先生曾将子女送到这里就读私塾,躲避战乱。”小周指着梁下悬挂的“文心雕龙”匾额,“据说张先生每次来探望,都会在这梁下给孩子们讲《水浒》,说要学梁山好汉的侠义,更要学皖西人的坚韧。”
行至街角的老油坊,镇林业站许君站长解释道:“晓天的繁华,始终与山林共生,与老街共荣。记忆中2015年的老街,当时很多人想拆了老房盖新楼。多亏时任镇党委书记陈兴安,力排众议推动保护规划,还请来著名专家做修缮设计。”晓天的根在老街的木石里,不在钢筋水泥里。
二
走出老街,一拐弯迈向晓天河大桥,河水声忽然清晰起来。晓天河,县内全长约20公里,宽度200米左右,是国家AAAAA级风景区万佛湖的源头。河贯集镇,河跨两桥,遥遥相望,碧波悠悠,浩浩汤汤,演绎出万种风情。河畔的兰花公园植着上千株蕙兰,正是含苞待放的时节。石凳上坐着位鬓角染霜的中年人,见我们驻足看他写生的画板,抬头一笑——竟是我32年未见的皖西建校同学张元。
“老同学,你还认得出东山的轮廓吗?”他把画板转向我们,纸上水墨晕染的山峦,与远处实景叠合成奇妙的重影。1992年春天,我们曾踩着没膝的映山红登上东山顶,那时他父亲还在镇上工作,全家都在老街居住生活。“记得你非要带个玻璃罐,说要装晓天河的春水回去养金鱼。”张元的笑声惊起几只白鹭,掠过河面时划碎了满河金箔般的阳光。他如今在梅岭电站做运维工程师,周末常从舒城县城回来探望住在老街的父母,“上个月刚给电站的中控系统做了升级,现在坐在县城就能监控大坝的水位。”
我们沿着河岸徐行,张元忽然指着河心的浅滩:“那里就是当年我们捉虾的地方。”1992年清明刚过,他带着我们一帮同学在鹅卵石滩上用竹篓捕鱼,“你为了追一条银鱼,差点滑进深潭。”而今浅滩上立着“饮用水源保护区”的警示牌,芦苇丛中可见监测水质的传感器。
许君站长告诉我们,镇上不仅建起兰花公园,还推动了晓天河综合治理,现在的河水清澈见底,几位老人正用传统竹篮洗菜,“这水甜着呢,朱洪武当年率军路过,就在这河边饮过马。”
三
河水汤汤,载着三千年的木石记忆,也载着新时代的林叶新声。望着古镇四周满山青翠,孙老局长和许站长情不自禁地介绍镇上林业发展:本镇森林覆盖率79.2%,这数字背后是三代林业人的接力。1983年森林资源分布图显示,那时的晓天镇还标着“水土流失重点治理区”,而今通过“林长制”网格化管理,37万亩林地有了专属“监护人”。许君站长提到的森林防火智能监测系统,让这座山区小镇有了“千里眼”,这双“眼睛”不仅能通过卡口视频紧盯重点区域、靠语音播报杆及时传递预警,更能借助无人机巡航俯瞰全域,全方位守护山区森林安全。
临别时,老同学张元送我一枚他亲手雕刻的橡栎木书签,上面拓着晓天河的流域图。“你看这水流的方向,”他指着书签上的纹路,“表面看是向东流,其实地下暗河早把养分送回了山林。”这让我想起余秋雨在《江南小镇》里写的:“流水是时间的隐喻,更是生命的经络。”
晓天镇的魅力,正在于它让年轮与商机共生,让古街与新流共济。当橡栎粉的醇香混着兰花的清芬漫过老街,我忽然懂得:真正的乡愁,不是留住时光,而是让每个时代都能在历史的肌理上,刻下属于自己的清晰年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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