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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风停留的小院

台运俊 林瑜 张少尉

皖西日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26年04月30日    来源:皖西日报

  
  大山记得住每一个清晨,也记得住每一个黄昏。
  十年,足够一棵幼苗长成大树,足够一条山路变成通途,也足够一位穷了一辈子的老人,把“不敢想”的日子,过成脚下的路。
  十年前,门是歪的,桌是斑驳的,日子是漏风的。老人坐在门口望山,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穷像山一样,搬不动、翻不过。
  十年后,门还是那扇门,却不再是穷与富的界限;桌还是那张桌,却从见证祖孙俩相对无言的冷清,变成了八方来客听故事、话振兴的连心台。
  这方小院,那扇歪门,那张方桌——它们不说话,却见证了一个村庄的沉浮,见证了春风如何吹进深山、暖了人间。
  大山深处的小院
  2015年深冬,大别山的寒风像刀子,刺骨的冷。
  66岁的陈泽申推开那扇歪向东南的老木门,门轴发出尖利的吱呀声。当地人有句老话:“穷改门,富迁坟。”他信这个,三年前特意请人看了方位,把门改了向。可穷,还是赖着不走,像长在墙根底下那丛斩不尽的草。
  土坯墙上裂着深浅不一的缝,冬天的风从这些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。屋里只有一张磨得看不出颜色的木桌、两条长凳。墙角堆着几袋粮食,那是他和读高中的孙子陈业龙一整年的口粮。
  中年丧子、儿媳改嫁、老伴离世——人生的几道大坎,他一道也没躲过去。祖孙俩相依为命,像石缝里长出来的草,再难也拼命活着。
  晚上,孙子借着屋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写作业,光晕软塌塌地伏在桌面上。偶尔抬起头,看见坐在一旁爷爷的侧脸被灯光刻出一道一道皱纹,像大山的皱褶,便又低下头,把字写得更用力一些。
  “大湾好风景,出门就是岭,不是石头绊了脚,就是茅草割了颈。”这句顺口溜,大湾村人人会唱。唱的可不是风景,是穷日子。
  大湾村蹲在大别山腹地,平均海拔800多米。山高路陡,地无三尺平。种一坡,收一筐;养一年,吃半年。2014年,全村建档立卡贫困户242户707人,贫困发生率高达20.6%,是典型的深度贫困村。
  陈泽申家,更是穷到了骨头里。几分薄田、些许茶树、几只羊,就是他的全部家当。山货运不出去,茶草采下来,背到镇上要走大半天的山路,人家还嫌品相不好,压价压得狠。2015年,全家收入不足3000元。两间上世纪50年代的土坯房,雨季漏水,冬天灌风。
  孙子的学费、生活费,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。
  那些年,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那扇歪着的门边,望着连绵的大山叹气。山一层叠一层,望不到头,像是老天爷砌了一堵堵没完没了的墙。他跟自己说:“这辈子,怕是翻不了身了……只盼孙子能走出大山,别跟我一样,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。”
  他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时代的门槛上。一束光,正朝着大山深处铺洒而来;一缕春风,即将吹醒这片沉睡的土地。
  一束光照进小院
  2016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早。
  山上的映山红刚冒了花骨朵,风就软了。大别山腹地的清晨还带着霜,但日头一出来,暖意便漫过一道道山梁,漫进大湾村的每一户人家。
  4月24日,一辆中巴车沿着蜿蜒山路,驶进寂静的大湾村。车从山下来,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飘成一片金色的雾。一个多小时前才得到消息的陈泽申,怎么也不敢相信,手抖得连鞋带都系了两遍。
  “习近平总书记要到俺家来?”
  他慌得把扫了好多遍的院子,扫了又扫。那张漆面斑驳的木桌,擦了又擦,怕不干净,又用袖子抹了一回。心里直打鼓:“俺这穷家破院,墙是歪的,瓦是缺的,凳子坐上去都吱吱响,怎么好意思让总书记看?”
  总书记来了,走进小院,和乡亲们挨着坐、拉家常。小院里挤满了人,阳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。总书记问得细致,听得认真——问家里几口人,问收入怎么样,问孙子读几年级,问学习成绩好不好。
  时隔十年,陈泽申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,连吹的是什么风都记得。
  那天,总书记问他有什么愿望。老人搓着粗糙的手,憨憨地笑了,那笑容里有忐忑,也有期盼:“我就希望2016年收入能翻一番,让孙子安心读书。”
  总书记轻轻点头。那一幕,刻在了老人心里,也刻进了大湾村的历史。
  谁也没想到,这句朴素的愿望,不仅实现了,而且远远超出了期待。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,谁都没想到它会开出那样鲜艳的花来。
  从那天起,陈泽申家的小院,成了大湾村脱贫攻坚的历史起点。春风在这里驻足,故事在这里开篇。
  小院来了新“主人”
  在总书记来到大湾村的几个月前,村里就来了一位特殊的“村里人”。
  2015年7月,大别山最热的时节,蝉叫得人心烦。刚休完产假的余静,把孩子交给公婆,主动请缨从金寨县中医院来到大湾村,担任驻村第一书记、扶贫工作队队长。走的那天,孩子才几个月大,她抱着孩子亲了又亲。
  同事劝她:“大湾村是出了名的穷山沟,你一个女同志,孩子还小,去那儿吃苦图啥?”
  余静口气梆梆硬:“组织信得过我,我就去最需要的地方。”
  第一次进村,山路十八弯,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。
  进村一看,心里更沉。全村没有一条像样的水泥路,晴天一身灰,雨天一身泥;土坯房、危房随处可见,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,村里只剩老人和孩子;村集体口袋空空。
  她没有打退堂鼓。白天走村入户,摸清各家各户的穷根子;晚上点灯熬油整理材料,琢磨帮扶的法子。两个月走遍全村18个居民组、1032户、3665人。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:谁家房漏雨、谁家娃上学难、谁家老人常吃药,谁家有劳力但缺技术。
  在总书记开过座谈会的小院里,余静立下军令状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了脚下的泥土里。
  第一次敲开陈泽申家的门,她鼻头一酸。墙漏风,屋昏暗,老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孙子的作业本摊在破桌上,本子角卷了边,连盏台灯都没有。
  “陈大爷,以后我是您帮扶人,有困难咱们一起扛。”余静拉住老人的手。陈泽申没抱什么指望,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。
  余静没在意。她把他的难处记在了小本本上,更牢牢记在心里:缺劳力、没产业、房子危险、孙子读书负担重。她和村“两委”班子反复琢磨,给陈泽申量身定做了帮扶计划,也给大湾村定下了“六抓”的路子:抓班子带队伍、抓关键盖新房、抓保障建机制、抓基础搞建设、抓产业育龙头、抓统筹共发展。
  那天晚上,她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:“扶贫不是发钱,是让穷了一辈子的人相信自己能站起来。”
  小院里的暖与光
  “要想富,先修路;要脱贫,靠产业。”余静四处奔走,争取项目。县里、市里、省里,她一趟一趟地跑。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,办完事又赶回来,到家已是深夜。
  修路那阵子,她天天泡在工地上。脸晒得黢黑,手磨出了茧子,曾经白皙的双手,变得和山里大嫂一样粗糙。
  2015年8月,“苏迪罗”台风带来的特大暴雨袭击了大湾村,40多户村民生命财产受到威胁。余静随乡、村干部们连夜巡查、排涝、转移群众,把危险房屋里的老人接到安全人家避险。一夜奋战,全村无一人伤亡。余静从村民眼里的“局外人”蜕变成了“家里人”。大伙儿都说:“这姑娘,像对待自己父母一样对待我们,肯卖力吃苦,真心为我们办事,看着就踏实,日子有奔头啦。”
  说千道万,不如夯实产业。余静把产业扶贫当成头等大事。大湾村的村民世代种茶,但品种老、产量低、卖不远。她牵头新建、扩建茶园近5000亩,引进优质茶苗,请专家进村培训,办起村集体茶厂,推行“合作社+农户”模式。
  作为陈泽申的帮扶人,宅院里总是出现余静的身影,飘出温和的谈话声。
  她一次次来到陈泽申的小院:“大爷,您勤快,学炒茶,在茶厂干活,收入稳当。”
  陈泽申犹豫:“我这把年纪了,能学会吗?”
  “能!我陪您学。”
  不忍心拂了“余丫头”的面子,陈泽申走进茶厂,扳片、炒生锅、拉老火,认真学、反复练。茶厂里热气腾腾,几十口铁锅一字排开,茶香味能把人的魂勾走。
  拿到第一笔2000多元工资时,老人红了眼眶。他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,手止不住地抖:“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靠自个儿的手艺挣这么多钱。余书记,谢谢您没嫌弃我老汉。”
  那一刻,老人心里的冰疙瘩,慢慢化了。
  2016年秋天,水泥路修到了陈泽申家门口。路通的那天,他特意穿上新鞋,在水泥路面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。孩子们在路边跑,老人在路边坐,整个村子都喜气洋洋的。
  路通了,人心也跟着通了。余静把易地扶贫搬迁工程提上日程。她带着村干部用好金寨的宅基地改革政策,让土地增值的钱全部回到贫困群众手里,挨家挨户做工作。
  “陈大爷,您这房子太危险了,咱搬到集中安置点去住新房。”余静上门劝说。
  陈泽申舍不得:“住了一辈子了,有感情……”
  其实余静心里清楚,他哪是舍不得,是怕没有钱搬家。她耐心解释:“咱们有扶贫政策,易地搬迁、危房改造的补贴叠加起来,您不用花一分钱。”她带着陈泽申去安置点看新房:白墙黛瓦的两层小楼,水电齐全,厨房、卫生间装修一新。
  陈泽申站在楼前,左看右看,像做梦一样。
  2017年春天,陈泽申和孙子搬进了新家。站在亮堂堂的客厅里,他摸着雪白的墙壁,激动得说不出话。他走进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,看着热水哗哗地流出来,愣了好半天。水汽模糊了镜子,也模糊了他的眼睛。
  他转过头对余静说:“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在家里洗上热水澡。”
  那一年,他68岁。
  按照规划,老院子、老房子原样保留下来。后来,这里成了游客打卡的“网红小院”。人们来这里,看的不只是风景,更是一个村庄、一个国家、一个时代走过的路。
  陈泽申的日子越过越亮堂。除了在茶厂打工,余静还帮他申请了光伏扶贫项目,每年增收3000多元;家里的三亩地流转给合作社,又多了一份稳定收入。2016年,陈泽申家全年收入突破2万元,远远超出了“翻一番”的心愿。2017年底,年收入达到3.3万元。
  他主动找到村“两委”,申请脱贫。拿到“脱贫光荣证”那天,他乐呵呵地把证书端端正正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。来串门的邻居看见了,开玩笑说:“老陈,你这是把光荣贴在墙上了。”陈泽申认真地说:“不是贴在墙上,是记在心里。”
  孙子陈业龙也没让老人失望。在教育扶贫政策支持下顺利读完高中,考上了合肥的大学。录取通知书送到的那天,陈泽申把通知书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不认识几个字,但他认得那个红彤彤的印章。
  开学那天,余静专门开车送陈业龙到学校。车子驶出大别山的时候,陈业龙从车窗里回头望了一眼连绵的青山……走进校门前,他回过头,大声喊了一句:“余阿姨,谢谢您!”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。
  2018年,大湾村整村脱贫出列,贫困发生率归零。村集体经济从不足10万元增长到28万元,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14032元。
  小院迎来八方客
  脱贫不是终点,而是新生活、新奋斗的起点。
  “总书记当年嘱托我们,要因地制宜、创新完善。大湾村有红色基因、有绿水青山,咱们要走‘山上种茶、家中迎客、红绿结合’的路子。”大湾村整体脱贫后,余静没有离开,而是带着村民们踏上了乡村振兴之路。
  保护红色遗址,修缮汪家祖宅等苏维埃旧址,改建大别山农耕民俗文化展览馆;成功创建国家4A级景区,建设游客接待中心、精品民宿群,农家乐2025年发展到64户;开发“十里漂流”——夏天的漂流项目一开,城里的年轻人一波一波地来,水花溅得老高,笑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  返乡青年漆黎明辞了工作,回村负责民宿运营。“在城里待久了,就想回来。”这话听起来像乡愁,可漆黎明算的不是感情账,是发展账。产业起来了,品牌打出去了,回乡就不再是“退路”,而是另一种“出路”。
  郑玉不一样——她是嫁进来的,从此再没走过。郑玉在茶厂从普通工人干起,现在能独立盯着生产线。她说,以前觉得日子就是熬,现在觉得日子是过的。以前村里的年轻媳妇们聊“什么时候跟老公出去打工”,现在聊的是“今年的明前茶卖了多少”。
  陈泽申也听“余丫头”的话,在老屋开起了“山货小铺”,卖自家炒的茶叶、山上采的山货。
  游客来了,买一盒茶叶、带一袋山货,然后坐下来,听老人讲小院的故事。讲总书记来的时候,讲歪门改向的故事,讲那张木桌上摆过的苦日子和甜日子。
  听着听着,有些游客就红了眼眶。这成了大湾村独一份的旅游体验。
  “过去茶叶卖不出去,烂在家里;现在游客抢着买,俺炒的茶还不够卖。”陈泽申笑得合不拢嘴。他掰着指头算账:香菇、木耳、天麻、茯苓,加上茶叶,一年光小铺就能挣两三万。加上其他进项,2025年他家的年收入超过了6万元。
  2025年,大湾村村民人均收入超过了2.3万元,75万人次游客涌进这个曾经无人问津的山沟,9600万元的旅游收入让村集体腰包第一次突破了300万元。
  日子好了,精神头也上来了。大湾村的“村晚”办了八届,年年不落。
  村民王景成小时候爱耍棍,被人喊作“孙悟空”。日子苦的那些年,他成天闷头干活,像被压在五指山下。艺术团一成立,这位“孙悟空”又蹿了出来。“村晚”舞台上,棍影翻飞,掌声炸了场。台下的村民看呆了:“这是王景成?平时一起吃饭干活,他竟还有这个能耐!”
  陈泽申也挑着箩筐上台走起了秀——腰板挺得直直的,满脸自信,步子迈得有模有样。台下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,在山村的夜空里回荡了很久。
  “过去是建设乡村,今后要运营乡村,让大湾村成为人人向往的‘诗和远方’。”站在陈泽申家的小院里,望着满山茶园和错落有致的民宿,余静眼里满是憧憬。
  小院笑声扬
  2026年春天,距离总书记来到大湾村,整整十年了。
  四月的大别山,春风和煦,山花烂漫。映山红、樱花、芍药开满山坡,红的像火,白的像雪,粉的像霞。
  77岁的陈泽申坐在小院的方桌前,迎来一批又一批客人。他把方桌座椅擦得锃亮,又在桌上摆了一壶新茶——自己炒的,大别山的新茶。
  “十年前,俺家穷得叮当响,住危房、吃不饱;十年后,住新房、有收入、孙子成了才,日子比蜜甜。”老人声音洪亮,精气神十足。
  有游客问他:“陈大爷,您觉得这十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”
  他想了想,认认真真地说:“最大的变化不是房子,不是收入,是心里有底了。以前穷的时候,心里慌,不知道明天怎么办。现在不慌了,知道只要肯干,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  “最感谢党和国家的好政策,感谢余书记这样的好干部,十年如一日带着我们干。”
  问起现在还有什么心愿,老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,像个孩子一样搓了搓手:“就盼孙子早点把孙媳妇带来家。”这个朴素的愿望引来满院欢笑,也道出了老区人民从“脱贫”迈向“小康”后对美好生活的新期待。
  余静说:“小院这十年,就是大湾村的缩影。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,靠的是党的引领、干部的担当、乡亲们的奋斗,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。”
  如今的大湾村,白墙黛瓦依山而建,茶园叠翠漫山遍野。清晨的薄雾从山谷里升起来,把村庄裹在一片温柔的白纱里;傍晚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出来,和夕阳融在一起。陈泽申热情地发出邀请:“春天看杜鹃,夏天玩漂流,秋天赏红叶,冬天观雪景——大湾村四季都有好风景!”
  十年光阴,弹指一挥间。
  从“歪门”盼运到政策引路,从吃了上顿愁下顿到日子富足安康——陈泽申用十年,书写了一位老农民的奋斗传奇。他没什么文化,不会说漂亮话,他用双手证明了:再穷的人,赶上好时代,也能翻得了身。
  从立下军令状到扎根大山十年——余静用十年坚守,践行了一位基层干部的初心使命。有人问她值不值,她笑着说:“你看村民脸上的笑容,就知道值不值了。”
  从深度贫困村到中国美丽休闲乡村,从集体经济空白到年收入突破300万元——大湾村用十年蝶变,印证了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,这里的每一片茶叶、每一朵花、每一条路,都在讲述一个真实发生过的奇迹。
 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。
 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,门还是那扇歪门,方桌还是那张方桌。只是坐在桌边的人,眼里不再有山一样的愁。
  山风从大别山的深处吹来,吹过茶园,吹过民宿的白墙黛瓦,吹过陈泽申家的小院,吹过那张磨得发亮的方桌。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,茶汤清亮,映着天光云影。
  春风长驻,小院常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