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念母亲的蒿子粑粑
皖西日报
作者:
新闻 时间:2026年04月09日 来源:皖西日报
杨定祥
又到清明。
雨丝像一把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天空,也梳理着我的情绪。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萌发的气息。走到菜市场,看到许多铺子已经摆出了糯米和米面做的蒿子粑粑,个个油亮饱满,馅料丰富。我买了一些回家尝了尝,有咸肉丁的、有香干的,有辣的、有不辣的,味道确实好。可吃着吃着,心里却空落落的,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我的思绪像长了翅膀,飞到了童年时代……
记忆像被雨水洇开的墨,在时光的宣纸上轻轻漫开,漫到舒城老家那个小村庄,漫到那口黝黑的大铁锅前。
那时候,每到清明前,母亲就会提着竹篮去采蒿子。野蒿子长在坝坡上、田埂边,刚冒出的嫩芽青青的,带着细密的绒毛,一掐便会流出绿色的汁液,满手都是清苦的香气。母亲采回满满一篮,坐在院子里一棵一棵地挑选,去掉老梗,只留下最嫩的尖儿。
清明这天,母亲把拣好的蒿子淘洗一遍、两遍、三遍,水从浑浊变得清亮。洗好的蒿子摊在案板上,母亲用力揉搓,暗绿色的水从指缝间挤出来,滴滴答答。她说,揉掉苦水,粑粑才好吃。米面是自家磨的,粗粝的,带着谷物的香。母亲把揉过的蒿子切碎,和进面里,再放点姜末、蒜末,撒上盐。那时候条件差,没有油,更没有肉。母亲的手在盆里搅着、揉着,面团渐渐变成好看的青绿色,仿佛春天被揉进了面团里。然后她开始做粑粑,揪一团面,在掌心团成圆,再轻轻按扁,一个个做成盏口大小,圆圆的,绿油如玉。大铁锅已经烧热了,母亲把粑粑一个一个贴上去,没有油,就这样贴着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傍晚时分,我们兄妹七个围在灶台边等着,眼巴巴地望着锅里。不一会儿,清香便冒了出来,不是现在这种掺了肉油的浓香,而是清清淡淡的,带着蒿子特有的野气,混着姜蒜的辛香。那香气钻进鼻子里,口水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终于出锅了。粑粑一面是软的,贴着锅的那面焦黄焦黄,咬一口,“咔嚓”一声,锅巴在齿间碎裂,清香立刻溢满了口腔。没有肉,没有油,可就是那么好吃。我们一人捧一个,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换,嘴里呼呼地吹着气,却舍不得放下来。父亲和母亲看着我们笑,他们自己却吃得最少。
那些年,日子清苦,可母亲的蒿子粑粑,让清苦的日子也有了香甜的滋味。
后来,离家上学、参军、工作,清明时节很少能回去了。再后来,父母亲都老了,母亲揉不动面了,也不方便到野外的田边、小路旁去采蒿子了。
如今生活好了,想吃什么都能买得到,蒿子粑粑也做得越来越讲究,有肉有油,佐料齐全。可每到清明,我总会想起母亲做的那种最简单的蒿子粑粑,没有油星,没有肉丁,只有蒿子的清香,只有盐的咸味,只有铁锅烙出的焦香。
我终于明白了,我怀念的,哪里是蒿子粑粑呢?
我怀念的,是母亲在老屋前拣蒿子的身影,是她用力揉搓蒿子时滴落的汗香,是她贴在锅边那一个个圆圆的、像被阳光染绿的小月亮,是她看着我们吃得那么甜美时满足的笑容。我怀念的,是灶膛里跳动的火苗,是大铁锅里冒出的清香,是兄弟姐妹围在灶台边的等待,是咬下第一口时那声清脆的“咔嚓”。那里面有我们的爱,有童年的乐,有血脉里永远割不断的情。
清明又至,雨丝细细,像在织一张网,是否要网住我的怀念与乡愁?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清香,从故乡的小村庄飘来,飘过岁月,飘过山水,落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