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去看沣河
皖西日报
作者：
新闻 时间:2026年03月26日 来源:皖西日报
采春 黄小红 摄
张正旭
能唤醒蓼城春色的，从来不是喧嚷的风，而是沣河——这条淮西大地沉默的血脉，蜿蜒如篆，流淌在霍邱的肌理间。沣河是它载于典籍的大名，如同稚子入庠序的正称；乡人只唤它乳名：西大湾。一语出口，便带着泥土的温软与水的绵长。
“春风骋巧如剪刀，先裁杨柳后杏桃。”东风还未拂遍堤岸，沣河的气息已先一步漫过来。非腥非浊，是沉厚的温润，裹着微甜，好似大地蛰居一冬，终于舒开肺腑，吐出第一口长息。愈近河坝，这气息愈浓，黏在眉睫，润入肺腑，人便跟着从冬的困顿里慢慢醒转。
最先苏醒的，是沣岸连片的稻虾共生田畴。长城快捷通道穿莲花寺村而过，万亩水田如明镜铺开，小龙虾举螯晒阳，模样肥硕憨顽。霍邱自古便有“一田两用、一水双收”的农耕智慧，如今更撑起了“中国生态稻虾第一县”的底气。再生稻与红螯虾相依共生，稻荫护虾，虾粪肥田，一稻两虾、无环沟繁养的模式，是皖西农人写给土地的现代田园诗，亦是传统农耕向时代交出的漂亮“组合拳”。
这里的稻虾共生，是沣河水土滋养出的独家章法。源自三流乡的无环沟原生态种养模式，田面平展如砥，不占一分粮田。春放虾苗，夏护稻禾，秋捕成虾，冬闲亦不荒芜，秸秆还田作饵料，虾虫除草肥田，全程少药少肥，种出的稻米清润弹牙，龙虾更是壳红肉满。万顷稻虾田顺着河湾层层铺展，一茬茬稻香弥漫，一笼笼龙虾肥美，把“霍稻虾”的名气，顺着水路传向四方。再生稻更是蓼城农人守土的匠心所在，一栽两收，头季穗实饱满，再生季清香绵长，收割机碾过田垄，留茬恰到好处，稻香顺着风势，与河水声缠绕在一起。“两稻多虾”的日子里，粮渔两旺、水土相生，西大湾昔日的涝洼荒滩，如今成了年年丰稔的福地。
堤坡草色，最合韩愈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的意境。远观是浅绿晕染宣纸，近看才见草芽顶破硬土，嫩得仿佛要滴出水来。向阳处的荠菜缀满碎白小花，不事张扬却倔强生长，这份韧劲，正是沣河千年奔流的性子——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”，纵历旱涝更迭，始终不肯改道。老辈人说，早年开春，沿岸人家总要在河湾摆一碗粗茶、撒几把米谷，敬奉河神，祈求一年风调雨顺，这习俗虽渐渐淡了，可人心对河的敬畏，一直都在。
再往河滩深处走，冻土已然酥软，脚下细响簌簌，那是草根拔节、虫豸伸腰的声响。蚂蚁三三两两奔忙，恰如《诗经》所言“蜉蝣掘阅，麻衣如雪”，默默传递着春的消息。城里人驱车寻野，挎着篮子采摘野菜，荠菜、蒲公英、茵陈、灰灰菜挤挤挨挨，热闹得如同乡间集市。老妇蹲身挖茵陈，笑着说：“三月茵陈四月蒿，五月六月当柴烧。”蒸而食之，便是沣河馈赠的一口地道春鲜。外乡人念“沣河”，乡人只拍着胸脯道：“这是西大湾赏的口福！”乡音里，藏着对母亲河最赤诚的眷恋与认领。
田畴间菜花铺金，孩童逐风放鸢，纸鸢载着春信扶摇而上，是春天写给天空的情书，亦是沣河含情脉脉的温柔期许。布谷声声催耕，恰如姚鼐诗中“布谷飞飞劝早耕，春锄扑扑趁春晴”，沣水潺潺流淌，应和着农人忙碌的脚步。
避风的河湾处，遇见一位放羊的中年人。羊群散在河滩上，白的、黑的，都低头啃着刚冒尖的草芽。中年人支起手机支架，慢悠悠开着直播。身边的沣河碧波荡漾，缓缓流淌，仿佛舍不得松开春天的手。他对着镜头轻声说：“羊比人精，晓得哪块草最嫩。”又指着远处往苇丛跑的几只羊，“你看它们往那边窜，准是闻着荠菜香了。憋了一冬，都等着这口鲜呢。”
我问他可是在直播带货，他哈哈一笑：“带啥子货哦，放羊闲得慌，跟外头的朋友拉拉家常。咱这地界的东西，哪样不金贵？再生稻喷香，小龙虾排场，羊肚菌、芡实、莲藕，样样拿得出手。早先沣河性子烈，夏天泛滥、冬天干涸，日子过得恓惶；现如今修了水利工程，河道也温顺了，安安稳稳淌水。三十年河东，三十年河西，这西大湾一醒，咱霍邱的日子就跟着红火起来。河醒了，人也就该动起来了。”
落日熔金，铺洒河面，风软气清，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沁人心脾。麦苗已然返青，绿油油一片，长势齐整，风吹过，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，好似沣河在田野里继续流淌。暮色四合，岸边灯火次第亮起，倒影在水中轻轻晃动，暖暖地铺散开来，像大地睁开了温柔的眼睛。风里飘来炊烟的味道，混着草木灰的气息，与河雾缠绕在一起，人在河边走，早已分不清哪是水气、哪是人间烟火。
我沿堤归去，原以为看尽了沣河的春日盛景。直到掌心触到衣袋里无意间带回的、带着稻虾田气息的一抔泥土，才猛然惊觉——我看的从来不是一条普通的河，而是霍邱大地奔涌不息的血脉，是乡村振兴浩荡向前的浪潮。
原来，我早已站在另一条奔流不息的河里，浑然不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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