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邬家染坊那丛蓼蓝

皖西日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25年12月18日    来源:皖西日报

  程耀恺

  上世纪五十年代,我家住在六安县椿树镇的街西头,正对面是邬爷爷开的规模不大的染坊。邬爷爷接收乡下人送来的白坯布,清洗晒干后,用不同图案的模板,在坯布上漏蜡,蜂蜡凝固后,坯布入缸浸染,之后是漂洗、晾干、去蜡、再漂洗。邬家染坊,与附近镇上别家的染坊,有两点不同,一是邬爷爷会在青花上制造冰纹,非常好看。二是他家的后院,沿着院墙种了一丛蓼蓝。制造冰纹是技术活,我不懂,也不关心,我的兴趣,只在那些长得比我还要高的蓼蓝上。
  邬爷爷慈眉善眼,闲下来常给我们读《三国》与《水浒》,读累了就躺在靠椅上,闭目养神,这当儿,是向他打听不懂事物的最佳时机。蓼蓝自是必问,让我知道蜡染所用的靛蓝,竟取自蓼蓝。邬爷爷说:你看我染的布,不仅耐脏、耐晒、不褪色,而且越洗越鲜亮,都是托这丛蓼蓝的福。
  不久我到六安初中,开始接触古典文学。读《荀子·劝学》:“青取之于蓝,而青于蓝;冰水为之,而寒于水。”时,老师解释道:“青是靛蓝的颜色,蓝是一种叫蓼蓝的草。所谓盛于蓝,是指从蓼蓝中提取的青染料,比蓼蓝更青更蓝……”青与蓝,从书本上跳到老师的口中,绕来绕去。同学们听后,多半似懂非懂,然而我心里明白,青是颜色,蓝是蓼草。
  蓼科植物,在六安东乡,除了邬爷爷,大概没人特意种植。它们生长在水沟旁或低洼的湿地里,春日迟迟,各种蒿蓼的嫩芽,齐刷刷从土里冒出来,风吹日晒,茎高叶密,待到立夏一过,红色小花聚而成穗状,在风中摇曳,它们有一个动听的名字:水红花。凭着花与叶的不同,我的外公就能说出它们的用处来:有的可以拿来做止血、杀虫的药材;有的可以采下做糟曲子的原料;红烧甲鱼时,辣蓼的籽,是去腥的佳品。其中,叶子呈长椭圆形,晒干时由绿变蓝的,才是蓼蓝。汤家小河湾是各种蒿蓼的天下,蓼蓝算得上是那块湿地的旺族,可惜生在荒野没人识,到了秋后,就和普通蒿蓼一起被砍伐,晒干当柴草。当人们砍伐蒿蓼之时,实际上帮了它们大忙——撤播种子,单等春天一到,蒿蓼的后代们,又齐刷刷地从土里冒了出来。
  我读大学的次年,邬爷爷谢世,邬家染坊就此关张,夏季的一场大雨,又让邬家后院围墙坍塌,从此,那丛保佑染坊兴旺的蓼蓝,便处于风雨飘摇之中,直至踪迹全无。
  再往后,我被分配到霍邱县。县城旁边的城西湖,水放干了辟为军垦农场,可耕之处种小麦、大豆,拖拉机操作不便的边角地,遂长蒿蓼,或许是地力肥沃,一株辣蓼能长两米多高,砍倒后一张板车方能拉走。那个县城古称蓼城,我在那里心心念念盼望碰见蓼蓝,但始终未能如愿。
  我只得把希望寄托于书本。我在《诗经·小雅·采绿》里,实现了与蓼蓝的纸上邂逅。“终朝采蓝,不盈一襜”写诗的人没交待何以采蓝,注家替他说了。《郑笺》:“染草也。”《孔疏》:“蓝可以染青,故《淮南子》云:青出于蓝。”试想,一个妇人,一个早上,采蓝不盈一襜,看来她的心思不在采摘上,“五日为期,六日不詹。”原来是丈夫行役在外,期逝未还。蓝,就这样被古人用文字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衰愁。
  汉代人写的《四民月令*三月》篇中说:“榆荚落,可种蓝。”又在《五月》篇中说:“是月也,可别稻及蓝。”很显然,对于蓝,周代人“采”,汉代人则开始“种”与“别”。种,不言而喻;别者,拔也。“别稻及蓝”即育苗在先,拔而定植于后,故《齐民要术》交待:到了七月,才“刈蓝作淀”作淀,是指制作靛蓝。
  退休后我到处“寻花问柳”,好几次与蓼蓝不期而遇,因为是野生,都没有邬家染坊里的蓼蓝旺强。听说江苏的南通,有规模种植,所提取的靛蓝,供应那些仍旧制作蜡染的大小染坊。我从丽江带回的那块台布,老板告诉我,用的靛蓝,就来自南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