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存渔鹰的琥珀
皖西日报
作者：宋刚明
新闻 时间:2025年11月13日 来源:皖西日报
宋刚明
我与王峰应该是有一面之缘的,但未深交,翻看他的简介才知,这位在机关部门辗转任职多年的干部,拍下皖西乡愁系列画册《关关雎鸠》的王峰,摄影只是他的业余爱好。我虽出身长江江心,祖上世代以渔为生,却惯用渔网——那种撒开如罩子般铺陈水面的网具,与他镜头里的渔鹰捕鱼,终究是不同的光景。
多年前我曾在河南固始县做过摄影讲座,有一个环节就是拍摄渔鹰捕鱼。他说当时他就混迹于影友之中,彼时只当是匆匆一面的同好,未曾想若干年后,他竟将渔鹰捕鱼做成了专题,凝成一本沉甸甸的画册。
画册开篇,两个渔人担着渔鹰或立或蹲在水边,竹担压弯肩头,渔鹰敛翅静栖,身后水波晃着2022年10月1日的晨光,看说明知道那片水域叫龙王庙。这里不是王峰拍摄渔鹰的开始,却非常有象征性,龙王庙前的水域,泛着不可知的光泽,似乎暗示了这一行业的命运。
翻看每幅图片日期发现,王峰所有的拍摄,几乎都落在家常的节假日里——那些别人闲歇团聚的时光,他却背着相机,追着渔舟,把镜头沉进了皖西的水泽里。
张孝周、张孝全兄弟俩的身影,是王峰镜头里最常出现的轮廓,可以说他们二兄弟是在王峰的镜头里渐渐老去的。他们踩着木船划过的水痕,如时光在河面写下的诗行,他们掌心的老茧、袖口的水草,与渔鹰相伴的身影,成了王峰镜头里隽永的光影篇章。
五年前,王峰在淠史杭上游的水泽间遇见了渔鹰与它们的主人。粼粼波光里,老者手中的竹篙轻点水面,墨色的渔鹰骤然扎入碧波,叼起银鳞的刹那,尾羽上的水珠溅碎在晨光里——那是属于皖西水乡的生动注脚,也是王峰镜头里《关关雎鸠》的初章。
这片浸润着淠史杭精神的土地,曾以千万人肩挑手扛的热血铸就水利奇迹,如今在岁月里沉淀出另一种坚韧:当年轻人陆续告别渔舟,七位老人仍守着渔鹰、守着传承千年的捕鱼技艺,在芦苇荡深处续写人与水、与自然的默契。
五年时光里,王峰将镜头对准孝周床头的渔鹰,待浮化的鹰蛋,用粗糙的大手掰开嘴给渔鹰喂食,风雪中仍驾鹰捕鱼,这些藏在细节里的镜头,让捕鱼人的生活更加立体起来。王峰镜头里捕捉的从来不止是渔鹰捕鱼的动作,而是人与土地、与传统之间剪不断的羁绊。
王峰的拍摄是朴实的,朴实得让人忘了还有摄影这回事,他用绝无花巧的镜头语言,让我们明白:真正的摄影,是融入桨声欸乃的呼吸,是让被摄者在镜头前忘记被注视,只记得与渔鹰共舞的自在。
渔鹰终身一夫一妻,“关关”鸣声里藏着诗经里的情致,也暗合着王峰对这方水土的眷恋。五年间,王峰在节假的晨光里赶赴约定,用两包香烟、或者买几斤捕到的鲜鱼,换得小船拍摄的一席之地,看夕阳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看渔鹰在水面画出涟漪又归于平静。那些被定格的瞬间,是对即将消失的一种生存方式的眷恋,更是对“淳朴”二字最鲜活的注解,在镜头之外,王峰也成了被这片土地滋养的归人。
画册的结尾,王峰用担着渔鹰远去的背影呼应了开篇的画面,弯沿的小路上方,高速公路呼啸横呈,暗示了一种生存方式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。
画册里展现的这些影像,既是王峰对五年拍摄的回望,亦是向即将消逝的技艺致敬。当渔鹰捕鱼的号子渐次隐没于机械的轰鸣,当七旬老人的身影终将消失在芦苇深处,这些照片或许能成为一枚小小的琥珀,封存住皖西水乡的呼吸、淠史杭的脉动,以及人与万物共生的温柔密码。
《关关雎鸠》写的是爱情的执着,王峰借《关关雎鸠》之名,说的是对摄影的执念,是对“记录”二字的敬畏——就像孝周守着渔鹰不肯放手,王峰用镜头守住这些正在流逝的光与影,让“关关”鸣声穿越时光,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,为后来者留一片可以回望的温柔水泽。
(作者系中国摄影金像奖摄影创作与理论获得者 原湖北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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