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九
武帝前些日在城郊一片林中射猎,不慎摔伤了一只腿,虽无大碍,但行走却是不便了。于是连续几日没有上朝问政,只在宫中,一边养息,一边看些奏章。
这一日,一大早,太监蔡昌便来禀报,说是廷尉杜周有要事求见。
武帝点点头,道:“着他进来吧。”
杜周进得内殿来,行叩拜之礼请安过后,道:“臣近接密报,六安王已将六万寨盗匪剿灭,但其扩充之兵仍未遵旨解散。据可靠线报,六安之兵远不止五千之数,应不下于万人。且邵仲、詹磊之职,名虽易之,实掌却未变更。六安王控制如此之多的兵马,臣恐其有不臣之心也,特奏闻陛下,请陛下圣裁!”
武帝眯缝着眼道:“就这事?”
杜周讶然道:“陛下,这事还小吗?”
武帝笑道:“当然不小,不过朕三天前就已知晓了。朕还知晓尔未必知晓之事。半个月前,六安王还专程前往庐江的舒县拜访了文翁那个老夫子。”
杜周闻言又是一惊,道:“陛下洞察秋毫,臣自愧不如。”
武帝大笑一声,道:“尔要是比朕高明,这把椅子就该让与汝来坐了。”
杜周一听,惶恐不已,忙伏地叩曰:“臣万死!陛下切不可与臣开如此玩笑!”
“起来吧,这会儿不是没外人嘛。”
杜周爬起来,诚惶诚恐地站在一旁。
武帝又道:“你说这六安王,之国才三四年,又是开矿冶铁,又是挖河屯田,又是招兵买马,折腾来折腾去的,这猴崽子,他到底想干嘛呀?”
“臣也不敢妄言。但有道是:‘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’也。六安乃边远偏僻之地,即所谓天高皇帝远,一旦有事,则不易掌控矣!先前淮南王布、准南王长、准南王安及衡山王赐皆于此作乱,臣窃以为与此地域有关矣!陛下不可不察!”
武帝笑道:“都让朕去‘察’,还要尔等有何用!”
“诺,臣遵旨。”
“记住,不可轻易动他,除非已有真凭实据。否则,又该有人说朕容不得人了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事么?”
“没了,臣告退。”
杜周去后,武帝对蔡昌道:“尔去将兒宽找来。”
“诺。”
不一时,蔡昌领着兒宽入得宫来。
兒宽叩拜毕,道:“陛下找臣来,不知有何吩咐?”
武帝笑笑,道:“也没什么事,近几日朕在宫中养病,甚觉无聊,特寻爱卿来叙叙闲话耳。”
“臣愿聆陛下教诲。”
“眼下咱们君臣只是闲坐聊天,就不必拘礼了。”转对蔡昌道:“赐座。”
蔡昌应道:“诺。”
“谢陛下!” 兒宽不知武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,心里越发惴惴不安。
武帝道:“适才廷尉来过,道是有人密告六安王剿匪已毕,仍在私扩武装,且兵马不下万众之多,似有不臣之心。杜周作廷尉久了,免不了杯弓蛇影,疑神疑鬼;石庆早年与胶东康王交厚,恐不免有偏袒之嫌。爱卿一向老成持重,不偏不倚,朕倒想听听汝之高见,如何?”
“谢陛下宠信。本来议论诸侯之大事,非微臣所能妄言,然既有旨意,臣姑妄言之。微臣以为,若言六安王年轻气盛、少不更事,急功近利、心浮气躁,或可有之,若言其有不臣之心,臣实不敢苟同。一者,臣闻六安王为人宽柔仁厚,不似奸诈狡黠之徒;二者,臣观六安王之国之后,上奉天子,下安万民,宵衣旰食,造福一方,并无不臣之迹;三者,六安乃天下一隅耳,弹丸之地也,且夹于庐江、九江二郡之间,首尾相制,腹背受敌。六安王若想凭一己之微力,冒天下之大不韪,上抗天子之威,下拒天下百万之雄师,岂非蚍蜉撼树,螳臂挡车,万无成功之望,终至身败名裂,遗臭万年,徒为天下笑耳!若非弱智之辈或丧心病狂之徒,断不会生此荒唐狂悖之念也。不知陛下以为然否?”
武帝闻言,沉吟半晌,淡淡一笑,道:“倒也是。不过当年英布及长、安、赐父子,在这‘一隅’之中,也还是异想天开,不肯安分,闹出不少事端来!”
“当年准南、衡山地域广大,人口众多,诸侯王权倾王国,一言九鼎,且手握数十万重兵,与今日岂可同日而语?”
“唔,如今情势与早年是大不相同了,不过防微杜渐也还是必要的。当年陈涉揭竿起事时,人不过千口,且几近赤手空拳,不也将前秦江山闹得天翻地覆?要想朕之大汉江山千年永固,朕便不得不处处留神,防患于未然也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臣愚昧。”
“爱卿亦不必自责,咱们君臣私下聊天,各抒己见嘛。时辰不早了,就留在朕这里用午膳吧?”
“谢陛下。”